在滔天的戰火裏,夏侯勇不是沒想過退縮。雖然身經百戰,但眼前這場戰爭的烈度遠超以往,還處處透着詭異的氣息。敵人的來歷詭異,戰鬥的方式詭異,輸贏勝敗的結局詭異,如此種種,竟讓事事要強的夏侯勇,萌生了退縮的念頭。
只是,其他人可以退縮,他夏侯勇卻不可以。身負皇命,肩負夏侯家世代忠良的榮譽,夏侯勇往往在自己心中退縮之意一閃念之時,發現自己其實無路可退。自己這一身繫着無數邊關百姓的安危,繫着朝中上至皇上下至羣臣的厚望,特別的:自己是誰?威名傳遍天下的關外侯啊!他杜崇佑可以厚顏無恥、退避保命,我夏侯勇卻不能!
“我有我的驕傲!”
近幾月的連天烽火裏,每當自己的意志幾近崩潰之時,他便那這句話來激勵自己。可是,到了今天,當那些詭譎的黑暗之炎,衝破一切勇猛、一切謀略,以一種無可阻擋的姿態瞬間吞沒千萬生命之時,他覺得,真地撐不下去了。
“賀蘭,我想我想”
敗戰歸來,揹人之處,剛強的關外侯竟是虎目含淚,對着自己的寵妾言語哽咽。雖因哽咽,一語未畢,但瞧他手按腰間佩劍劍柄,便知他是何意。
“侯爺,萬萬不可!”
平時百媚千嬌、態度婉孌的寵妾,這時卻是一臉肅然。瞧着臉色灰敗、似乎已經走到絕路的侯爺,她心中不禁也起了些憐意。只不過,心中偶然起了這柔軟念頭。賀蘭媚兒卻是暗自一驚,默然沉念後。她的眼眸深處依舊泠然若冰。
“不這樣又如何?!我打敗了!我打敗了!”
夏侯勇無從看見這些細節。在他的中軍寶帳之中,他突然咆哮如雷。充滿絕望地大吼!
到得這時,他再也不顧忌會被屬下聽見了!
“侯爺息怒,侯爺莫嚷呀!”
見自己的提醒沒能讓夏侯勇平靜下來,賀蘭媚兒再也忍不住,輕輕叱叫一聲,纖手一揚,頓時空中便有許多幾近透明的灰黑色絲索,繚繞着向夏侯勇飛去。一旦這些絲索碰觸到夏侯勇身上,暴躁的將軍頓時便覺得瞬間的麻痹。片刻後痹感消失,人卻不由自主地沉靜下來。
“賀蘭?”
此時夏侯勇看向女子的臉上,滿是疑色。不過賀蘭媚兒卻不管他,只是平靜地問道:
“侯爺,爲何言敗?”
“你不知道今日之事麼?”
想起今天戰事最後那一刻,夏侯勇剛剛平復下來的心情,又有些激動。他臉部的肌肉扭曲,帶着三分恐懼地跟寵妾講述:
“那些黑火,定是妖魔鬼火!我從未見過如此法技。也從未碰到如此力量。我感覺到了,我定是感覺到了,那黑色妖火蘊涵毀滅萬物生靈的力量,可怖!可怖!”
最後連說兩個“可怖”之時。夏侯勇的情緒又有點失控。
“此樣黑火,僅是可怖麼?”
賀蘭媚兒不驚不乍,輕輕問道。
“不僅可怖。而且可恨!”
想起那些瞬間便被吞噬生命的豪勇將士,夏侯勇回答得斬釘截鐵。
“非也。非也。”
想不到賀蘭媚兒竟是輕輕地搖頭,連道兩個非也。然後說道:
“依妾身淺見,卻是可喜。”
“嗯?!”
此時的夏侯勇,聽了賀蘭媚兒的這句話,已經有點憤怒了。卻聽賀蘭媚兒說道:
“侯爺請想想,若是如此可怖可恨的妖魔之火,能爲我所用,那還可怖可恨嗎?”
“這”
夏侯勇先是一愣,然後一顆心狂跳,盯着賀蘭媚兒那張俏臉,緩緩說道:
“賀蘭,此言何意?”
“賀蘭是說,如果侯爺您,也能施展這樣毀滅萬千生靈的魔焰黑火呢?”
“”
“我能嗎?”
夏侯勇緊緊盯着賀蘭媚兒的眼睛,彷彿想從深不見底的水瞳中看到她的心底。
“侯爺,您見多識廣,聽說過‘天魔大法’麼?”
賀蘭媚兒不爲將軍目光所動,依舊冷靜問話。
“本侯未曾聽說。怎麼,你知道?”
這時夏侯勇也稍稍冷靜。
“是。”
只聽賀蘭媚兒道:
“天魔大法,乃是魔界流落凡間的祕術。通過天魔大法,能蓄集天地間不爲人知的獨特力量。由天魔大法淬鍊的無上魔功,只能蘊蓄於魔界蓄靈晶石中。所以妾身要恭喜侯爺,”
寵妾一雙美目撲閃撲閃地望着侯爺,好似喜滋滋地道,
“您的血魂晶王正是獨一無二的魔界蓄靈之物,若修習了天魔大法,蘊育魔功,則侯爺將來若想施展出黑魔之炎,只費得舉手之勞!”
“哦那這麼說,你知道天魔大法的功訣麼?”
“是。”
“那好。若非師門絕技,還請你告知本侯。”
“遵命。”
經過這一番波瀾不驚的對答,那賀蘭媚兒聽了侯爺的請求,便探身向前,將小巧香軟的檀口朱脣湊近在侯爺的耳邊,跟他細述天魔大法的功訣。這樣授技的場面,也算空前;吹氣如蘭,溫柔軟款,引人遐思。只是在這時夏侯勇興不起任何雜念,倒可惜了這女子天生的媚姿。
天魔大法的功訣傳授已畢,那夏侯勇卻絲毫看不出有任何驚喜。相反的,他卻是一臉驚疑,隱約間還有些怒色。
“這天魔大法,果然是魔界之術!這等陰邪,真叫人不齒!”
夏侯勇陰沉着臉,看着賀蘭媚兒,說出如此重話來。
“侯爺,您還想不通嗎?”
賀蘭媚兒卻是鎮定自若。看着面前怒氣勃發的男子,款款說道:
“大敵當前。犧牲少許人命,拯救千萬黎民。依妾身看,此技可行。”
見夏侯勇依舊沉吟,賀蘭媚兒復又說道:
“君侯,莫非您也不知道?小善實大惡,大道似無情。還望早作決斷!”
“唔”
夏侯勇聞言,表面依然不動聲色,可是內心中,已然接受了賀蘭媚兒的意見。
事實上,他還能拒絕嗎?
雖然就和許多事情一樣。夏侯勇他自己不願意承認,但他還是很清楚,自己確實已爲聲名所累。世代累積名聲的關外侯,在世人的心目中,就像一隻雄鷹。作爲雄鷹,習慣於翱翔雲霄之上,習慣於從天空俯瞰大地上渺小的生靈萬物。於是,翱翔的時間太久了,俯瞰的姿勢也太久了。到頭來作爲關外侯,便猛然發現已經不再能習慣地上的生活!
而以前的夏侯勇,遇到軍國大事,哪樁哪件不是和帳下的謀臣武將一一商量?待到豕韋族寇邊。九幽異族崛起,漸漸他已經不再習慣和那些心腹愛將開誠佈公。關乎邊地軍民的大事,他經常只和這個叫作賀蘭媚兒的女子一人商議。曾幾何時。她只是被自己視爲玩物。
高懸於天冥的命運巨輪,總是這樣無言地向前轉動。沒有人知道這一年中原王朝北部邊疆的戰事。將把整個華夏民族帶往何處。
不過就在夏侯勇接受賀蘭媚兒的天魔大法功訣和計策的第三天,敦煌郡界內的效谷村。這一天卻發生了一件天翻地覆的大事。和其他北疆村寨一樣,效谷村本是一個北地邊關再普通不過的小村落,五方雜處。雖然村民們來自中原或北域各族,但幾百年來都和睦共處。
只是,到了這一天中午,一切都改變了。先改變的是天候。本來晴空萬里的天空,突然間陰雲密佈;那雲霾越聚越多,越聚越濃,到最後整個效谷村的天空上黑雲滾滾,電閃雷轟。
不過,對於這樣詭異的天候,效谷村的居民卻並不如何懼怕。還有什麼比那些陰森冷血的九幽大軍更可怕的呢?連他們都被關外侯的大軍趕到呼蠶河以北去,那這種張牙舞爪的變天,爲啥還要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