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極度驚駭時,會是怎樣的表現?大腦活動在瞬間勾動身體,心跳加速、瞳孔縮小,胸口有重擊感,這都是常見的描述,沒有絲毫誇張的色彩——生理與心理,是密不可分的兩面,人們在心理上遭受重擊時,所受的傷害與痛苦,不會差過身體上的重傷多少,甚至還猶有過之。就比如說沈四先生,哪怕劉瑕現在戳他一刀呢,傷口好了他也就活蹦亂跳了,包紮時的那點痛苦在現代科技的幫助下並不會留下多少痕跡,但此時此刻,在父親和姐妹面前,被揭露出自己隱私性癖的瞬間,這猝不及防的屈辱,將會永遠留在他的腦海裏,像是一道永不癒合的傷疤,一個難以移除的癌腫,長在沈四先生的精神世界中,滋養着他所有的傷痛——也許記憶會淡忘,但潛意識將永遠記得。
這所有的發展,在她眼前一目瞭然,像是一條枝枝蔓蔓的時間線,註解出了所有可能的發展和相似案例:在親人面前的公開羞辱引發的心理障礙,連環殺手充滿挫折和羞辱的童年,這其中自尊感的缺失起到了重要作用,東亞文化中的性羞恥特色。沈四先生這一代對與衆不同的恐懼,沈四先生本人表現出的性格特色,他對沈欽發自內心的輕視……他對沈欽所有‘瘋狂’的輕視,都來自於對自我性癖的否定和羞恥,他在羞辱沈欽時,實際上是在羞辱自己,以此來宣泄壓力……
“四弟,你——”大姑姑瞠目結舌,講不出話來,無意間成爲劉瑕繼續羞辱沈四先生的工具——她的表現,正是沈四先生最爲恐懼的夢魘成了真,親人、朋友……來自他整個世界的排斥:不管沈欽在美國做了什麼事,在沈家人眼裏,他所有的不正常也就是閉門不出而已,你可以說他是瘋子,但也可以說他只是性格古怪羞澀,而沈四先生的愛好,在沈家人眼裏卻是道德敗壞,道道地地的‘變態’表現,這纔是真正的瘋狂……
沈四先生整張臉漲起來,他的視線,在父親和大姐之間來回挪移,左手緊緊攥住右手手腕,想說話,但嘴脣是顫抖的,他慌到聲音也在發抖,“我——我——你——你胡說什麼——”
一下就從剛纔的施害者轉爲受害者,所有的氣勢都已丟失,但劉瑕並不滿意,沈四先生的痛楚化爲能量,在她心底激起一陣冷冰冰的喜悅,她露出溫和的微笑,這挺好——但,還不夠。
“其實,這種事作爲性癖,只要雙方情願,並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就像沈欽的性格,也只是一種選擇一樣。”她說,意料之外的開解,成功集中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姑姑將信將疑,老先生沉吟不語,四先生絕處逢生——“但,既然對四先生來說,所有的失常都是罪的話,那你也一樣有罪,你的罪,還比沈欽更重。沈欽的失常還僅僅是生理表現——四先生,你之所以迷上性虐,是因爲這是□□的代償,你必須通過這種異樣的表現來滿足自己,因爲正常的途徑無能爲力……”
她丟下重磅炸彈,“四先生,你的陽痿,應該已經有很長一段歷史了,是不是?——你的獨子,真的應該姓沈嗎?”
全場瞬間靜默。
四先生是一尊震駭的雕像,極致的恐懼是他的第二層皮膚,他的靜止並非出於怒火,而是多種激烈情緒的混合,羞恥、驚詫、畏懼、茫然……呼吸卡在喉嚨口,成爲輕輕的,窒息的‘咯咯’聲,最深的祕密被一語揭破,在親人面前的極致羞辱,多少個問題寫在他的眼神裏,他望着劉瑕,就像是望着莫測主宰的恐懼之神,甚至有了幾分乞憐——否認、回擊,在如此直接了當的力量震懾之前全都成爲泡影,最強烈的情緒是求知慾——你是怎麼知道的?不肯定這一點,他生活中的一切都不可能再獲得安全感。
“……四弟!”大姑姑最終迸出話來——她到底還想要維護弟弟,“劉小姐,你胡說八道有個限度,沒有證據,你不好胡講八講!”
“四先生的表現,不就是最好的證據?”劉瑕的眼神,移到大姑姑身上,她的笑容更純,語氣更誠懇,“大姑姑,在我面前,你又何必這樣子?你當我看不出你心裏的得意?——沈家這1800億,落到誰都落不到你的孩子頭上,只能在四個男丁的後裔裏爭奪,你和你的丈夫,也爲濱海集團的擴張立下汗馬功勞,就因爲不姓沈,天然被排除在繼承權之外。你的道德要求你做得賢惠,對欽欽你這個當姑姑的要關心,但你看到四個兄弟爲繼承權打出狗寶的時候……你心裏,難道不是幸災樂禍?你問我要證據,難道不是爲了把你的四弟,排除出繼承權範圍外?——只要能留在老先生身邊,你的孩子,總還是有點機會的……你心裏最深處,難道不是這樣想的?”
“你——你瞎講什麼!”大姑姑的臉一下漲得通紅,她的聲音都在顫抖,“你這個小姑娘怎麼這麼毒的!血口噴人——爸爸,你……你也說句話好吧!”
她的聲音幾乎泣血,急於爲自己的清白辯解,“我哪有這樣的想法——”
但,在老先生複雜的眼神裏,她的聲音漸漸地消解了——老先生的眼神裏,有瞭然,有一絲憐憫,但並沒有質問、傷心……劉瑕的話,至少對他來說,無法造成任何震撼……他早就是這麼想了。
沈大姑姑左看右看,她退一步,又退一步,在沈家人冷漠的凝視中步步後退被逼到牆角,話到口邊又說不出來,憋得伸手去捶胸口。“我——我這些年——我冤得——”
劉瑕說,“打江山有你們的功勞,分產業的時候想要分一份,也是很正當的要求。爾虞我詐爭權奪勢,你的幾個兄弟哪個不是這樣做的,大姑姑你又何必這麼生氣,摻一腳進來鬥,其實也是名正言順。你又何必一直自我欺騙?又要做傳統道德意義上的好女兒,又忍不住想爲自己打算……人不爲己,天誅地滅,爲自己爭取不是病,但自我欺騙就是了。這麼長時間,自我認識的兩面一直有矛盾,久而久之肯定會在意識方面反應出來,極致了就是病態,你眼下青黑,是常年失眠吧?不着急的,這只是第一步,以後你的病還有更有趣的發展等着,不需要可憐沈欽,可以把心多操給自己。”
愉快,愉快,深沉的愉快流過心底,她像是臻入一種奇妙的至境,在那裏唯有釋放的愉快,看到這些施壓者一個個受到刺傷,這些沈欽精神世界中的惡人一個個得到懲戒,她真正感到愉快,這和那浮淺的情緒湧動不同,是從內心深處反溢而上的洶湧巨浪,她站在浪尖往前疾馳,再不受任何控制,外界的一切都像隔了一層薄紗。在朦朧的視野中,她看到有人走進屋子,在能辨明之前,思忖之前,話語自動自發往外流出。
“你一直打壓沈欽,對他輕視又在乎,僅僅是因爲他在讀書上比你強嗎?沈鑠,還是因爲你也有不可告人的隱疾?以你的家境,想要出國留學是輕而易舉,但你爲什麼一直沒有出去?因爲你不能離開國內,離開父母的蔭庇,沈家的勢力範圍。在成年後,情緒激動時你都有壓抑不住的暴力衝動,那天晚上你向我傾過來是不是想掐我?當時你忍住了,但青少年時期,你的忍耐力不會有那麼好……你不能出去,是因爲你一直在私下接受心理醫生的治療,你有嚴重的狂躁症,在青少年時期捲入多起校園暴力事件,你父母根本不放心讓你在法制健全的國外生活。在你心裏,沈欽是最孱弱的病人,這樣你就能否認你的病情比他只重不輕的事實,你把自己當成了成功者,因爲你到底是大致擺脫了這種疾病的影響……所以你就能看不起還在和障礙鬥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