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論,沈鑠在這頓晚飯上確實是用了心思的——外灘三號頂樓的望江閣,也算是s市最知名的幾家餐廳之一了,最多隻能容納三人的江景閣樓包間,一直是約會求婚紀念日的勝地,獨此一桌,別無分座,不預定肯定是拿不下來。畢竟這樣規格的餐館自有風骨,沒可能因爲沈鑠一時興起,就爲他回絕之前預定好的客人。
“不知道劉小姐對法餐觀感怎麼樣,聽說你在國外留過學,應該還是能接受的吧?”他也畢竟不是真正的二傻子,起碼在勾女這門功課上功力深厚,從點菜起,話題開展得自然而然,“要是喜歡本幫菜,黃埔會的小籠包做得也還不錯的。”
“要法餐就可以了,我晚上喫得不多,給我金槍魚塔塔、魚子醬蒔蘿,凱撒沙拉和龍蝦就好。”劉瑕對沈鑠亮出白牙,“放心,不會讓你逃脫一刀的——香檳可以來得好點,開一瓶唐培裏儂,你覺得怎麼樣?”
“哇,你是要我破產啊?”沈鑠一縮脖子,誇張地喊,劉瑕和他一起笑起來,“那就開一瓶唐培裏儂——我和劉小姐一樣,前菜、沙拉和主食,餐點還是老規矩,你們看着搭配就好。”
被玩笑打開局面,室內氣氛隨意了很多,待香檳斟上,沈鑠對劉瑕舉舉杯,“劉小姐,雖然有點尷尬,但得對你認真道個歉,上次我過來的時候,完全誤會你的身份了,所以態度確實有點傲慢,你大人有大量,喝了這口酒,別往心裏去。”
畢竟是豪門公子,富到了第三代,再是可愛,舉動也有一定規範,不像是那些暴發戶一樣惡俗輕浮,女方稍假顏色就不知天南地北。劉瑕淺啜一口,“我是做心理諮詢師的,沈先生,你們有錢人家那點破事,相信我,我理解得很。”
話說得這麼明白,沈鑠也沒有繼續裝逼,他笑了,“感覺得到,當然今天請你喫飯,除了賠罪以外,也有些別的意思,劉小姐,第一次會面那麼不愉快,除了我們之間的那點誤會以外,也因爲我以前不太認名校——說起來是讓你見笑了,不過以前工作上也接觸過不少名校畢業生,家裏公司一度也唯學歷是重,接觸下來總覺得缺了點什麼,態度上不自覺有些傲慢,這個偏見是被你洗刷的——”
沈鑠陷入思索,濃眉微皺,表情真誠,雙眼坦然直視劉瑕,“第一次見面,你就給我留下深刻印象,不誇張的說,在上海灘能給我臉色看的女孩子,真的沒有幾個——幾次見面下來,這種感覺越來越明顯,我覺得你有一種獨特的魅力,一種落落大方,獨立又神祕的感覺……這讓我想要更深入地認識你,也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希望這頓飯能是個很不錯的開始。”
“沈先生——”
“叫我阿鑠。”沈鑠欣賞的眼神,在她臉上流連。
“ok,阿鑠。”劉瑕泰然改口,“我想和你確定一下——現在,我僅僅只是受沈老先生所託,爲沈欽先生做諮詢,即使沈老先生對我比較客氣,也只是因爲尊重我的專業素養,對於你們家族內部的一些矛盾,我既不瞭解,也沒有一點牽涉——這一點,你是知道的對吧?”
“你說的內部矛盾是指什麼?”沈鑠笑容溫和,但談情說愛、尋歡作樂時的放鬆已悄然散去。
這是在套話?劉瑕坦然說,“我聽到董事長和幾個兄弟姐妹在討論股東大會,所以大膽猜測這和股東大會有關,除此以外,一無所知。”
雖然並不是人人都有心理學博士的頭銜,但其實正常人也具備分辨謊言的能力,沈鑠端詳了她一會,肩線又放鬆下來,“其實這也不是什麼天大的祕密,財經線的圈內人多數都有收到風聲——今年的股東大會之前,祖父會把自己名下的股份分別予以轉讓,自己只保留象徵性的0.1%持股,但股份流向到現在還未經確定……所以小瑕你也可以理解,我上次是爲什麼來訪。這件事對我們家族來說,確實相當重要,我們也想對祖父的健康盡點綿薄之力,更希望能提供給你恰當的報酬。”
這個料確實有點震撼,不過和她猜測的原因也相當接近。劉瑕揚揚眉,只是靜看沈鑠,直到沈鑠在她的眼神裏變得有些不自在,她纔開口,“裝,繼續裝——”
沈鑠‘噗’一聲,一口水嗆住,一邊咳嗽一邊笑,“好好好,不裝了不裝了——那現在你總該相信,我找你喫飯沒別的目的了吧,真的就是想道個歉,交交朋友。”
“沈欽先生——”劉瑕說,做出將信將疑的樣子。
“我管他呢?沈欽現在就是個廢人,連門都出不了,在我們家,他是人畜無害,”沈鑠似笑非笑,“說白了,老爺子也就是看他可憐,不能不管……難道還真能把股份給他?那反倒是害了他也害了集團——咱們也別說他了,喫個飯還提他,掃興。”
哦嗚,這幾句話透露的信息可就多了,劉瑕看着沈鑠的表情,笑笑,“看起來,你們堂兄弟之間感情並不太好。”
“是不怎麼親密,不過這責任主要在他身上。”沈鑠做了個鬼臉,“從小就是這個死樣子,誰和他的感情好得起來?哎,都說了不提了,好端端喫飯呢,別破壞氣氛了,還是聊點別的吧。”
劉瑕怎麼可能‘聊點別的’?不是爲了沈欽,這頓飯她還不來呢。
“好吧。”她妥協,但眉毛仍是緊鎖,一臉的心事重重,“雖然氣氛已經被破壞了——被你這一說,我更擔憂我的諮詢前景了,看起來,難度要比我想得還更大……”
“怎麼說?”沈鑠果然因爲沈欽的壞消息而興奮起來,他不再試圖把話題私人化。“你的意思是他這個病基本已經治不好了?”
“他從小就這麼排斥社交嗎?”劉瑕反問。
“那倒是沒有,”沈鑠很樂意地爲她回憶童年,“但一直不好親近,據我所知,他從小就沒朋友,基本也不喜歡和人說話,就是……怎麼說呢,你覺得沒法和他聊天,他上一句說天,下一句說地,你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他就不耐煩,我和他同歲,但我們從小就玩不到一塊。”
“有些喜怒無常。”
“是的,喜怒無常,而且非常淘氣——其實也是缺乏管教吧,這點我們倒是都一樣,家裏長輩都忙事業,幾乎都是保姆帶大的,小時候也都淘氣,但我相對好一點,我媽就在上海上班,雖然忙,到底也還是能管住的。他家裏……我大伯伯不說了,肯定是指望不上了,前大伯母花頭也是多的——”
說到童年,他也有些動情,敵意漸漸褪去,感慨浮上來了,“其實,要說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我們這種家庭哪個能免,老爸有貓膩,老媽也有貓膩,都在外面野,誰也不着家……都一樣,上一代那都是介紹結婚,誰和你培養感情,剛結婚那幾年還好,後來風氣一開放,感情一下就承受不住考驗了,又都是二代,門當戶對的,誰讓着誰啊,吵着吵着、拖着拖着還不是都離了……大家都是破碎家庭,在家裏都吵,在外面都有人,也都是看着爸媽吵架過來的,那我也沒怎麼樣啊,心理陰影誰沒有,克服克服嘛……”
他瞟了劉瑕一眼,一時有些驚覺,又掩飾地一笑,“怎麼,這些事,沈欽都沒和你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