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家雖然已經陷在一片愁雲慘霧裏,塘口的雲飛新家,卻是濃情蜜意的。雲飛和雨鳳,沉浸在新婚的甜蜜中,如癡如醉。每個嶄新的日子,都是一首嶄新的詩。他們早上起牀,會爲日出而笑。到了黃昏,會爲日落而歌。沒有太陽的日子,他們把天空的陰霾,當成一幅潑墨畫。下雨的時候,更是“畫堂人靜雨濛濛,屏山半掩餘香嫋”。至於月夜,那是無數無數的詩。是“雲破月來花弄影”,是“情高意真,眉長鬢青,小樓明月調箏,寫春風數聲”,是“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是“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雲飛喜歡看雨鳳的每個動作,每個表情。覺得她的每個凝眸,每個微笑,每個舉手投足,都優美如畫,動人如詩。他就陶醉在這詩情畫意裏,渾然忘卻人間的煩惱和憂愁。不只他這樣,家裏每一個人都是這樣。雨鵑和阿超也被這種幸福傳染了,常常看着一對新人笑,笑着笑着,就會彼此也傻笑起來,好像什麼事情都能讓人笑。小三、小四、小五更是這樣,有事沒事,都會開懷大笑起來,把那歡樂的笑聲,銀鈴般抖落在整個房子裏。
這種忘優的日子持續了一段時間,直到鄭老闆來訪。
鄭老闆把一些幾乎塵封的仇恨又喚醒了,把一些幾乎已經忘懷的痛苦又帶到了眼前。他坐在那間仍然喜氣洋洋的客廳裏,看着雨鵑和雨鳳,鄭重地說:“雨鵑,我答應你的事,一直沒有忘記。你們姐妹的深仇大恨,我也一直放在心裏。現在,時機已經成熟了,你們還要不要報仇?”
雨鵑眼睛一亮,和展夜梟的仇恨,像隱藏的火苗,一經點火,就立刻燃燒起來。她興奮地喊:
“你有報仇的方法了?什麼方法?快告訴我!”
雨鳳、雲飛、阿超都緊張起來。
“本來,早就要跟你們說,但是,慕白和雨鳳正在新婚,讓你們先過幾天平靜的日子!現在,你們可以研究一下,這個仇,到底要報還是不要報?”鄭老闆看着雲飛,“如果你還有顧慮,或是已經不願追究了,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雲飛愣了愣,還沒回答,雨鵑已經急切地追問:
“怎麼報呢?”
“你們大概還不知道,我把阿文他們全體弄過來了!展家的夜梟隊,現在都在我這兒!”
“我知道了,那天在喝喜酒的時候看到阿文,他都跟我說了!”阿超說。
“好,削弱展家的勢力,必須一步一步地做。這件事,我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基本上,我反對用暴力。如果來個南北大械鬥,一定傷亡慘重,而且私人之間的仇恨會越結越深,絕對不是大家的福氣。但是,這個展夜梟的種種行爲,實在已經到了讓人忍無可忍的地步!我用了一些時間,找到原來在溪口居住的二十一戶人家,他們大部分都是欠了展家的錢,被展夜梟半夜騷擾,實在住不下去,很多人都被打傷,這才紛紛搬家。大家的情形都和寄傲山莊差不多,只是,寄傲山莊鬧到失火死人,是最嚴重的一個例子!”
大家都聚精會神地聽着。
“你們也知道,桐城的法律,實在不怎麼公平,像在比勢力,不是比道理!可是,天下不是隻有桐城一個地方,而且,現在也不是無政府狀態!我已經說服了這二十一戶人家,聯名控告展夜梟!”
“大家都同意了嗎?”雨鵑問。
“大家都同意了!但是,你們蕭家是第一戶,你們五個兄弟姐妹,必須全部署名!這張狀子,我經過部署,可以很快地通過地方,到達北京!我有把握,馬上把展夜梟送進大牢!整個夜梟隊,都願意爲當初殺人放火的行爲作證!所以,這個案子一定會贏。這樣,我們用法律和道義來制裁他,無論如何,比用暴力好!你們覺得怎麼樣?”
雨鳳看雲飛,雨鵑看雨鳳,雲飛看阿超,大家看來看去。
“你確定告得起來嗎?是不是還要請律師什麼的?”雨鳳問。
“請律師是我的事,你們不用管!這不是一個律師的事,而是一個律師團的事!你們要做的,就是在狀子上簽名,到時候,可能要去北京出庭。我會把一切都安排好,如果告不起來,我今天也不會來這一趟,也不會跟你們說了!”
“如果我們贏了,展夜梟會判多少年?”雨鳳再問。
“我不知道,我想,十年以上,是跑不掉的!等他關了十年再出來,銳氣就磨光了,展家的勢力也瓦解了,那時候,他再也構不成威脅了!”
雲飛聽到這兒,臉色一慘,身子就不自禁地打了個寒戰。
雨鵑卻興奮極了,越想越高興,看着雨鳳,大聲地說:
“我覺得太好了!可以把展夜梟關進牢裏去,我夜裏做夢都會笑!這樣,不但我們的仇報了,以後,也不用擔心害怕了!我們簽名吧!就這麼辦!”她再看鄭老闆,“狀子呢?”
“狀子已經寫好了,你們願意簽字,我明天就送來!”
雨鳳有些猶疑,眼光不斷地看向雲飛。
“慕白,你的意思怎樣?”
雲飛低下頭,想了好半天。在這個幸福的時刻,來計劃如何削弱展家,如何囚禁雲翔,他實在沒有辦法,讓自己同仇敵愾。他心有隱痛,神情哀慼,對鄭老闆說:
“我們再考慮一下好不好?”
“好啊!你們考慮完了,給我一個答覆!”鄭老闆看看大家,“你們心裏一定有一個疑問,做這件事,對我有什麼好處?我坦白告訴你們,我最受不了欺負女人的男人,還有欺負弱小的人!我沒有任何利害關係,只是路見不平,想主持一下正義!”
“我知道,你已經一再對‘城南’警告過了,他們好像根本沒有感覺,依然強行霸道!你這口氣不出,也憋不下去了!”雨鵑說。
“雨鵑真是聰明!”鄭老闆一笑,看着雨鵑和阿超,“正事談完了,該研究研究你們兩個的婚事了!日子選定沒有?”
阿超急忙說:
“我和雨鵑,決定簡簡單單地辦,不要那麼鋪張了!”
“再怎麼簡單,這迎娶是免不了的!我這個女方家長,還是當定了!”他對阿超直笑,“這是我最大的讓步,除非,你讓我當別的!”
阿超急忙對他深深一鞠躬,一迭連聲地說:
“我迎娶!我迎娶!我一定迎娶!”
雨鵑笑了,大家也都笑了。
雲飛的笑容裏,帶着幾分勉強和蕭索。雨鳳悄眼看他,就爲他的蕭索而難過起來。
鄭老闆告辭之後,雲飛就一語不發地回到臥室裏。雨鳳看他心事重重,身不由己,也追進臥室。只見雲飛走到窗前,站在那兒,望着窗外的天空,默默地出着神。雨鳳走到他的身邊,柔聲問:
“你在想什麼?”
“我在跟你爹‘談話’!”
雨鳳怔了怔,看看天空,又看看他。
“我爹跟你說‘得饒人處且饒人’嗎?”
“你連你爹說什麼,都知道?”
“我不知道我爹說了什麼,我知道你希望他說什麼。”她凝視他,深思地說,“鄭老闆的方法,確實是面面俱到!你曾經想殺他,這比殺他溫和多了!一個作惡多端的人,我們拿他沒辦法,如果王法拿他也沒辦法,這個世界就太灰暗了!”
“你說的很有理。”他悶悶地說。
“如果我們由於不忍心,或者,你還顧慮兄弟之情,再放他一馬,就是把這個隱形殺手,放回這個社會,你能保證他不再做壞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