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鳳被這一場雨,徹底地清洗過了。她回覆了神志,完全醒過來,也重新活過來了。回到房裏,換上了乾淨的衣服,她就乖乖喫了藥,而且,覺得餓了。雨鵑捧了剛熬好的雞湯過來,她也順從地喫了。大家含淚看着她喫,個個都激動不已。每個人這才都覺得餓了。
晚上,雨停了。
雨鳳坐在窗前的一張躺椅裏,身上蓋着夾被,依然憔悴蒼白,可是,眼神卻是那麼清明,神志那麼清楚。雲飛看着,心裏就被失而復得的喜悅漲滿了。他細心地照顧着她,一會兒倒茶,一會兒披衣,一會兒切水果。
她看着窗外出神。窗外,天邊懸着一彎明月。
“雨停了,天就晴了,居然有這麼好的月亮。”她說。
他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深深地凝視她。
“對我而言,這就是‘守得雲開見月明’!”
她轉頭看他,對他軟弱地笑了笑。
“看到你又能笑了,我心裏的歡喜,真是說都說不出來。”
她握住他的手,充滿歉意地說:
“讓你這麼辛苦,對不起。”
他心中一痛,情不自禁,把她的手用力握住。
“幹嗎?好痛!”
“我要讓你痛,讓你知道,你的‘對不起’是三把刀,插在我心裏,我太痛了,就顧不得你痛不痛!”
她眼中湧上淚霧。他立即說:
“不許哭,眼淚已經流得太多了!不能再哭了!”
她慌忙拭去淚痕,又勉強地笑了。看看四周,輕聲說:
“結果,我還是被你‘金屋藏嬌’了!”
他注視她,不知道是否冒犯了她。然後,他握起她的雙手,深深地、深深地、深深地看着她。溫柔而低沉地說:
“雨鳳,我要告訴你我的一段遭遇。因爲那是我心裏最大的傷痛,所以我一直不願意提起。以前雖然跟你說過,也只是輕描淡寫。”
她迎視着他的眼光,神情專注。
“我說過,我二十歲那年,就奉父母之命結婚了。映華和你完全不一樣,她是個養在深閨,不解人間世事的姑娘。非常溫柔,非常美麗。那時的我,剛剛瞭解男女之情,像是發現了一個無法想象的新世界,太美妙了!我愛她,非常非常愛她,發誓要和她天長地久,發誓這一生,除了她,再也不要別的女人!”
她聽得出神了。
“她懷孕了,全家欣喜如狂,我也高興得不得了。我怎樣都沒有想到,有人會因爲‘生’而‘死’。幸福會被一個‘喜悅’結束掉!映華難產,拖了三天,終於死了,我那出生才一天的兒子跟着去了。在那一瞬間,生命對於我,全部變成零!”
他的陳述,勾動往日的傷痛,眼神中,充滿痛楚。
她震動了,不自覺地握住他的手,輕輕搓揉着,想給他安慰,想減輕他的痛楚。
“你不一定要告訴我這個!”她低柔地說。
“你應該知道的,你應該瞭解我的全部!我今天告訴你這些,主要是想讓你知道,當你抗拒整個世界,把自己封閉退縮起來的那種感覺,我瞭解得多麼深刻!因爲,我經歷過更加慘痛的經驗!映華死了,我有七天不喫不喝的紀錄,我守在映華的靈前,讓自責把我一點一滴地殺死!因爲映華死於難產,我把所有的過錯都歸於自己,是我讓她懷孕的,換言之,是我殺死她的!”
她睜大了眼睛,看着痛楚的雲飛。
“七天七夜!你能想象嗎?我就這樣坐在那兒,拒絕任何人的接近,不理任何人的哀求!最後,我娘崩潰了!她端了一碗湯,到我面前來,對我跪下,說:‘你失去了你的妻子和兒子,你就痛不欲生了,這種痛,你比誰都瞭解!那麼,你還忍心讓失去媳婦和孫子的我,再失去一個兒子嗎?’”
雲飛說着,眼中含淚,雨鳳聽得也含淚了。
“我娘喚醒了我,那時,我才明白,生命的意義,不在於金錢,不在於權勢,只在於‘愛’,當有人愛你的時候,你根本沒有權利放棄自己!你有責任和義務,爲愛你的人而活!這也是後來,我爲什麼會寫《生命之歌》的原因!”
雨鳳熱烈地看着他,感動而震動了。
“我懂了!我知道你爲什麼講這個給我聽,我好心痛,你曾經經歷過這樣悲慘的事,我還要讓你再痛一次!我以後不會了,一定不再讓你痛了!”她懺悔地說。
他把她拉進了自己的懷裏,輕輕地擁住她。
“你知道嗎?當你拒絕全世界的時候,我有多麼恐懼和害怕嗎?我以爲,我會再‘失去’一次!只要想到這個,我就不寒而慄了!”
“你不會失去我了,不會了!不會了!”她拼命搖頭。
“你答應我!”
“我答應你!”
雲飛這才抬頭凝視她,小心地問:
“那麼,還介意被我‘金屋藏嬌’嗎?”
她情不自禁,衝口而出:
“藏吧!用‘金屋’,用‘銀屋’,用‘木屋’,用‘茅草屋’都可以,隨你怎麼藏,隨你藏多久!”
他把她的頭,緊壓在胸前。
“我‘藏’你,主要是想保護你,等你身體好了,我一定要跟你舉行一個盛大的婚禮,告訴全天下,我娶了你!在結婚之前,我絕不會冒犯你,我知道你心中有一把道德標尺,我會非常非常尊重你!”
她不說話,只是緊緊地依偎着他,深思着。半晌,她小小聲地開了口:
“慕白……”
“怎樣?”
“我沒有映華那麼好,怎麼辦?你會不會拿我跟她比,然後就對我失望了?你還在繼續愛她,是不是?”
“我就猜到你可能會有這種反應,所以一直不說!”
“我知道我不該跟她喫醋,就是有點情不自禁。”
他用手託起她的下巴,一瞬也不瞬地,看進她內心深處去。
“她是我的過去,你是我的現在和未來,在我被我娘喚醒的那一刻,我也同時明白了一個道理,人,不能活在過去裏,要活在現在和未來裏!”他虔誠地吻了吻她的眉,她的眼,低低地說,“謝謝你喫醋,這表示,我在你心裏,真的生根了!”
他的脣,從她的眉,她的眼,滑落到她的脣上。
雨鳳回到人間,雨鵑的心定了。跟着要解決的問題,就是鄭老闆的求親。她沒有辦法再拖延下去,必須面對現實,給金銀花一個交代了。
這天,她到了待月樓。見到金銀花,她期期艾艾地開了口。
“金大姐,我今天來這兒跟你辭職,我和雨鳳,都決定以後不登臺,不唱曲了……”
她的話還沒說完,金銀花已經滿腹懷疑,氣極敗壞地瞪着她,問: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們姐弟五個,忽然之間,連夜搬家!現在,你又說以後不唱曲了,難道,我金銀花有什麼地方虧待了你們嗎?還是提親的事,把你們嚇跑了?還有,你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誰那麼大的膽子,敢傷你的臉?”
雨鵑嚥了口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關係到女兒家的名節,尤其是雨鳳,她那麼在乎,自己一個字都不能泄露。她退了一步,說:
“你不要胡思亂想,你對我們姐妹的恩情,我們會深深地記在心底,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這次匆匆忙忙搬家,沒有先通知你,實在是有其他的原因!不唱曲也是臨時決定的,雨鳳生病了,我們一定要休息,而且,你也是知道的,雨鳳註定是蘇慕白的人了,慕白一直不希望她唱,現在,她已經決心跟他了,就會尊重他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