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俊彬連着兩個晚上做夢,沒夢到盛驍, 而是夢到了盛驍的爸。夢裏的場景就是大宴會廳裏的那一幕, 可沈俊彬怎麼也想不起他老人家的模樣,只知道站在上帝視角能清楚地看見自己毫不掩飾地咬牙切齒, 恨不得上前一腳把盛驍踢起來。
不堪回首, 不堪細想。
他的業務太多, 一次半次無病呻丨吟的投訴記不清細節了實在情有可原。可他記不清,自有別人記得清。大宴會廳兩個主管隔日倒班, 偶爾加班, 他們的全部工作內容就是盯着眼前的一畝三分地, 能源局會議最後一天雙雙在崗。那次事故讓倆人戰戰兢兢了許久, 直嘆流年不利,必定記憶猶新。
某天,大宴會廳裏備餐完畢,衆人列位等待客人入場, 沈俊彬裝作漫無目地與其中一位閒聊此事。
他素日行事一絲不苟, 常給人以不食人間煙火的印象, 乍一隨和親切起來不禁讓宴會主管受寵若驚, 一五一十地知不無言。另一位主管旁聽一會兒,也主動過來補充了些細節。
當日的情況在沈俊彬腦海中漸漸清晰,他還聽主管之一說, 褲子上滴了菜湯的那位去換衣服時,是能源局的一位領導親自作陪,和他一同退場的。
沈俊彬依然不清楚盛驍的家境, 但大致情況不難推測。
盛驍家境好,他當然高興,他是世界上最希望盛驍能乘風駕雲來,踏海破浪去的人之一,可他也終於明白,爲何盛驍在重要領導人的接待任務面前仍能談笑風生,也不曾因酒店業績不佳而愁眉苦臉。
他身在此間,卻不真正屬於這裏,他不局囿於此處這些人的喜怒哀樂之中。
他不是看起來好像在浪蕩人間,他是真的在浪蕩人間啊。
幾年前的最初,盛驍可能只是一時興起,想過一把癮,後因一路平步青雲玩得還算開心,所以纔沒有收手。否則回了家族企業,他很可能身居高位,不能再像其他年輕人一樣,玩“打成一片”的遊戲。
這裏對盛驍來說只是“低就”,所以他隨由自便地生活,在歷城不購車也不置業,喫飽喝足後扮演一個基本稱職的經理人。
沈俊彬失去了巡場的心思,拉了把凳子在一張桌前正襟危坐,思考盛驍這樣一個最有花花公子資格的人爲何會流落到此,還一留就是幾年。
他在這兒有什麼目的?
追求人生的真諦?磨礪堅強的品格?印證他的家族血脈自帶披荊斬棘白手起家的天分?還是以身份掩人耳目,暗中承前啓後,在歷城附近的港口從事非法勾當?
以沈俊彬對盛驍作息的認知,這個操作似乎有點難。
這麼一想,陰謀論的陰雲又滾遠了,盛驍還是一身霞光祥雲,完美得千載難逢。
沈俊彬百思不解,越陷越深,直到助理拿着對講機過來告訴他,會議已經結束,賓客正在離場,馬上就到宴會廳。
後來他又挑了個空閒時段專門想這件事,條分縷析地將所有可能緣由排列組合了一遍,屏息掐算半晌,仍不得要領。
他這才猛然發覺,他自詡心如明鏡,卻連同牀共枕的人的心思都無從琢磨。一時間他心中五味陳雜,不是滋味的滋味一路逆流而上,仰頭連幹了兩大杯水才暫且壓制下去。
兩人說好了要找一間採光通透的房子,有堅固的大牀,最好是容積率低一點兒的小區,免得進進出出遇上熟人。
他們討論的時候壯志昂揚,沈俊彬補充了一條“自帶車庫”,他不想再花時間找車位了;盛驍也追加了一條“廚房設施完善”,沈俊彬喂完他再被他喫,這個操作流程讓他感覺他把沈俊彬從內到外徹底佔滿了。
散碎的時間裏,兩人幾乎分秒在一起。可他們在一起也不能老幹,總得乾點兒別的什麼。
電視裏播放着節目,沈俊彬枕在盛驍的腿上,任人一會兒捏鼻子一會兒捂眼睛,做盡天下無聊事。要是換個人來,他早就……不,除了盛驍,沒有任何人有這樣折騰他的機會。
他在被恩準換氣的檔口,像是無意中想起,隨口問:“爲什麼你不跟着你爸工作,要跑到歷城來打工?”
盛驍低頭和他四目相對,若有似無地輕輕嘟了一下嘴。
那一剎那,沈俊彬從心理到生理真切地仰視着他,突生一絲擔憂。他擔心盛驍那張漂亮的嘴一張,脣一動,就會說出諸如“我就是爲了遇見你呀”之類的機靈話。
這話好聽極了,聽着它從盛驍嘴裏流淌出的滋味兒也一定十分美妙,但顯然是不真實成立的。
沈俊彬發現自己天價買丨春的念頭早已灰飛煙滅,他不能再滿足於盛驍溫柔相待的表象。
他不想被逢場作戲,他想聽真話。
伸出手,他不止想觸摸盛驍的身體,還想摸到他的心。
簡直無限渴望。
還好,下一秒鐘盛驍開了腔,一臉的理所應當,說的是:“多髒啊,還亂,又是鄉下。我不喜歡在那兒。”
沈俊彬劫後餘生般慶幸地喘了幾口大氣,在心底幾乎要匐地拜謝盛驍沒有對他太殘忍。他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撫平了自己的心緒,隨後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皺了眉頭。
沈俊彬:“怎麼聽着這麼沒出息?你還嫌髒?說出去丟不丟人?”
由於沈俊彬的這一條反射弧太長,盛驍一愣,纔想明白他說的是什麼事。
“怎麼了啊?”他震驚,滿腹委屈地反問,“別人找工作不也挑工作環境的嗎?我怎麼就不能挑?”
沈俊彬語塞,覺察到自己對盛驍嚴格得不講道理。
這大概是因爲他試圖通過以小見大、上綱上線的方式來探究盛驍的思維過程,以提防盛驍的價值觀核心和正常人以及他本人存在偏差,有一天會讓他不明不白地形單影隻。
沈俊彬避重就輕地解釋道:“哦,我是說,在酒店工作,有時候也挺髒的。翻檯不髒嗎?做房有時候不也挺髒的嗎?”
盛驍撓撓他的腦門,發現撓錯了,又抬手撓了撓自己的:“我主要是嫌亂。你不知道,那兒什麼亂八七糟的事都有,我不太想跟他們摻和。”
沈俊彬打出生起就養尊處優,不太能理解他口中“亂”的含義,又問:“酒店不亂嗎?三教九流,人來人往。挑三揀四的,偷雞摸狗的,也很多。”
酒店這樣一個進門都要登身份證的地方,哪能和荒郊野嶺相提並論?
盛驍問:“聽着你這意思,你是勸我回家啊?”
“沒有。”沈俊彬飛快地坐起身,正式否認,“不是那個意思。”
盛驍順勢倒在他腿上,愜意且惡劣地用臉在他腹下的敏感位置磨蹭了兩下,不知所指何意地舒了口氣:“我在這兒不挺好的麼?多舒服啊。”
“……”沈俊彬不確定他說的“這兒”是哪一層意思,微微彎下腰,兩隻手臂圈住了不老實的腦袋,“你會回去嗎?”
盛驍:“哪兒?”
“你家?”沈俊彬問,“你不用回去幫忙嗎?”
盛驍知道,自己如果回去,當然皆大歡喜,不知多少人要設宴相迎。可他要是不回去,對於他爸來說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他家裏親的堂的叔叔十幾個,兄弟也一大羣,用不着他挑大樑。何況和礦上打交道,不是說他姓盛、是盛騰飛的兒子,別人就一定會給他面子。關係需要相處累積,感情也是需要培養的,別人的信任並非不要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