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時,盛驍的值班手機響了。
小茹在電話裏驚慌得連聲音都有些發抖:“盛經理,你快到12樓來一趟,快到12樓來一趟,快點快點。”
一聽就知道沒好事,盛驍道:“好的,我馬上過去。你別急,我走我的,你說你的――出什麼事了?”
小茹:“1213房的客人在房間裏、在房間裏……”
後半句她沒說出口,但聽她語氣,盛驍心裏冒出一個聲音替她說完後半截:死了。
“是不是盛驍?”電話裏傳來總經理的聲音,“叫他別上來了,在下面接應派出所和救護車。”
夜值期間需要越級第一時間直接通知總經理到場的事情屈指可數,皆非小事,其中的大部分還都不是什麼好事。盛驍定了定心,拿出手機和對講機佈置任務:“門崗值班開兩輛巡邏車停在酒店門口,準備引領救護車和警車進店,帶他們直接停到主樓的貨運電梯前,儘量提醒司機進店後關閉警鈴。”
“鎖定3、4號電梯作爲專項通道,無關人員迴避,通知值班pa,在1樓通往貨運電梯出口處放置‘賓客止步牌’。”
“田隊長,你到主樓12樓電梯口等候引領,另派兩個人在派出所到來前保護現場。”
“housekeeping準備一扇維修防塵門拿到12樓1213門前,有該樓層客人經過時注意遮擋。”
“oprater,如有外界人士或客人家屬來電詢問,不要回答任何問題,把電話轉接到值班手機。”
救護車和警車幾乎同時到達,醫護人員將人抬到擔架上帶回醫院,盛驍只在他們出電梯時透過人縫兒看到那位客人一眼――根據他看電視的經驗,布沒蒙到人臉上,說明這人應該還有氣兒。
民警查完客房下來,總經理安排盛驍帶着前臺、客務和廚房所有接觸過客人的員工配合調查。
盛驍開了一間小會議廳,民警將幾人分開單獨問訊:“我剛纔看房間裏有餐車,這個人在你們店裏點了早餐?點的是什麼?”
“應該是海鮮意麪和蛋糕。”盛驍回答,同時拿值班電腦,調出西餐廳的掛賬明細。
警察對着ipad拍了張照,又看看盛驍,皺眉道:“海鮮啊。”
海鮮易引發食客過敏,有的人只要一喫海鮮就犯病,有人則是喫的海鮮越新鮮越容易出現不適。另外,明泉的海產品年日均採購量約爲200公斤,其中難免有可能出現極個別不新鮮的,食客食用變質的海產品也會發生不良反應。其中有一部分症狀如腹瀉、嘔吐等難以第一時間確定發病原因,故一旦涉及海鮮,餐飲部極爲敏感,畢竟食客自身體質導致過敏和食材問題導致的食物中毒責任差距可是天壤之別。
盛驍至今不知1213的客人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能全力配合,他一看民警的眼神就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主動說:“同志,咱們店執行的是成品72小時留樣制度,您可以取一部分留樣帶走檢測。”
民警提出先去廚房看看情況,盛驍便叫上了小樂。
二人走出幾步遠,盛驍總感覺背後少了點什麼,回頭一看,小樂還站在會議室門口。
“小樂,走啊。”他回頭叫道。
說話間,他心中忽然閃過一絲異樣的感覺,這小子平時上班玩手機、值班睡大覺、像兔子一樣從園林竄出來的景象同時浮上他眼前。
盛驍問:“你留樣了嗎?”
小廚師深刻而充分地貫徹實施了“嘴上沒毛,辦事不牢”的千年古訓,見周圍人都看向自己,愈發向後退了兩小步:“我沒、沒留樣……等等,我先打個電話……”
“……”盛驍瞪大了眼,和民警異口同聲問:“打給誰?”
西廚房的這小子,心理素質賊差。
《食品衛生法》和《食品衛生規範》的相關法規要求重大會議或超過100人的聚餐活動必須留樣,樣品存放時間在48小時以上,而百翔的sop標準更爲嚴格,單獨開竈皆需留樣,每樣菜保留成品100g以上,留樣保存時間72小時以上。由於留樣的這一部分成本已計入菜品零售價格,所以廚師必須按照標準程序操作,否則違反酒店規定,要接受處罰。
這小子沒留就沒留樣吧,即使不符合店內標準,回來挨罰就是了,還遠不至於違法違規。他和客人無冤無仇,連名字都不知道,難道沒留樣誰就會說他蓄意謀害客人嗎?只要沒做過還能說不清?老老實實地跟警察說不就完了?
非要當着警察的面,先給他媽打個電話,導致他越不配合民警越是起疑盤問,差點當場把他摁住。
盛驍坐在警務大廳的連椅上,和“忠誠爲民,公正廉潔”八個大字對視了幾個小時,身體的各項機能按照生物鐘已經進入休眠模式了,但隔着冰冷莊嚴的鐵門,不知小樂在裏面筆錄做得如何,他怎麼也睡不着。
期間有女警過來提醒他附近有小喫店,午飯可以在那解決,但他出來得匆忙,沒帶手機也沒帶外套,更沒帶錢。
又冷又餓的盛驍心想:如果他有權限,哪怕現在接待活動再多、餐飲再招不齊人,他都不想再看見這個小廚師了。留着這麼個人在西廚房,早晚要坑了沈俊彬。
過了一會兒,民警見他冷,把警務室連接後院的門關上,打開了空調。
大廳的溫度緩慢上升,在他昏昏欲睡之際,鐵門“咣”地一聲開了:“行了,你們回去吧,有事兒的話我們會再聯繫你,注意保持手機暢通,及時接聽電話。”
客人昏倒的原因並不難查,送到醫院不久便檢查出是因服用安眠藥過量而休克。後來家屬趕到醫院說清了緣由:客人與男友爭吵,情緒激動,後來其男友意識到情況不對,反覆致電客務,要求打開房門查看客人情況。
昨晚的客務部值班是個小夥子,不能獨自敲女客房門,於是喊上了前臺的小茹,纔有了早晨那一通電話。
那位女客後來情況究竟如何了,家屬並不願意告訴酒店。盛驍猜測應當沒有生命危險,否則家屬早就大張旗鼓地來找事了。
萬幸,虛驚一場。
至於海鮮意麪裏的海鮮,通常情況下,那麼一點兒量還不足以致敏,但因爲不符合操作規範險些使酒店處於被動地位,內部的自檢和處罰避無可避。
所有部門主要負責人在會議室裏坐了一圈。
大概是在盛驍去派出所的時候做過介紹了,沈俊彬也在列。
盛驍早已做好了背鍋打算,身爲夜值經理,所謂原則上對整座酒店負責,意思就是不管出了什麼事都要先追究他一個“監管不力”。
他上來先自打五十大板,痛徹心扉地將今天的事故歸結爲自己工作疏失,主動要求停發佔工資20%的效益獎金一月,並在下週一全店例會上做檢討。最後他順便提了一嘴,作爲在店工作將近三年的老員工,西廚房的小樂犯錯次數實在太多了。
人力老總點了點頭,示意對這個員工如何處理他會進一步考慮。
“那今天這件事就先這麼決定?”分管副總沿着會議桌挨個看過去,看到沈俊彬時開口問道,“沈總,你這邊還有什麼問題嗎?”
幾個小孩說話顛三倒四,寫的字根本沒法看,行政辦的祕書幫忙整理打印出來了事件經過書,沈俊彬在旁坐着一邊聽盛驍唱大戲,一邊翻了翻勉強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