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過去, 隨着磨合加深,拍攝的節奏也在加快。
劇本中的時間是90年代末,小城中到處推舊建新。
李阿妹和王秀躲在一處破舊的屋子中,本以爲這座屋子要拆遷,誰知進來後才發現裏面還有生活痕跡。剛要離開,結果就被房子主人發現。
老太太拿着手電筒,刺眼的光往兩人臉上晃:“你們是小偷?”
兩人直挺挺站在臺階下,聞言直搖頭,側着臉躲避強光。
鏡頭逼近,從杜雅君移向孟開顏。
這是這條的第五次拍攝,在經過陳榆的講戲後杜雅君這次終於表演到位。
孟開顏的嘴巴塞滿食物,閉着眼躲光的同時腮幫子還在動。
忽然她表情凝滯,脖子使勁兒往前伸,也不畏懼強光了,睜着眼睛猛拍自己胸口,幾秒後使出喫奶的力氣把嗓子眼的食物嚥下去。
這條也是孟開顏的第三次拍攝,嗓子眼是一次比一次疼。
“咳咳咳咳??”她隨後咳出驚天動地的響聲,嚇得王秀連忙往身後的門口看。
王秀氣得皺起眉:“叫你慢點喫慢點喫,你急着去投胎啊。”
李阿妹被噎得聲音沙啞卻頑固不化:“喫飯哪裏能慢。”
光又在她倆臉上晃晃,兩人立馬站好,滿臉無辜地看着老人。
鏡頭從上往下拍,李阿妹仰着臉:“我們不是賊,只是想在這裏睡一覺,沒偷東西。'
王秀往前走一步:“對不起,我們以爲您家要拆了才進來的。”
鏡頭又在兩人身上掃動。
掃過李阿妹那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衣服,掃過她那被加固過的鞋子,還有她侷促得胡亂絞動的手指和乾燥起皮的嘴脣等等。
掌機拍得戀戀不捨,用大力氣才把鏡頭從孟開顏的身上移開。
這段鏡頭幾乎成了孟開顏的炫技鏡頭,睫毛扇動,光打在她的睫毛上時留下陰影。陰影將眼睛藏住,像是一層厚布,死死隔離了眼神的傳達。
但她偶爾掀起眼皮,清澈的眼瞳又暴露在鏡頭中,如同一個鉤子,牢牢勾住觀衆的注意力。她坦然地把眼神中的情緒攤開給你看,當你要進一步查探時人家再次躲開斂眸。
再配合上微微往下垂的嘴巴,那股可憐巴巴又帶着些許拗勁的感覺就出來了。
老太太聲音平平:“進屋來吧。”
她往屋裏走,李阿妹和王秀猶豫片刻纔跟上去。
“卡,過了。”副導演說。
這段折騰好幾遍的戲終於拍完。
孟開顏困得直打哈欠,今天傍晚喝的那杯濃咖啡根本沒起多大用處。
杜雅君牽着狗來到她身邊,問她:“孟老師咱們後天是不是要換地方了?”
孟開顏伸手摸摸狗頭,這條大黃狗是劇組請來拍戲的,確實很有靈性。
她想了想縣城的戲份,點頭道:“不是後天就是大後天,應該就剩下兩場的逃跑戲。”
在劇組的日子累,但累得規律。每天只需要想拍戲的事兒,所以便覺時間過得格外快。
杜雅君顯然要比孟開顏更累點,她在每日開拍前需要花大量的時間去練習,而孟開顏卻不需要。
她曾刷到過陳曼誇讚孟開顏的採訪,把孟開顏捧得特別高,本還以爲陳曼說的是三分真七分假的場面話,誰曉得人家半點沒誇張,孟開顏的演技確實是要高同齡段人兩三個臺階。
孟開顏也豁出去,顏如玉美得多麼驚心動魄,李阿妹就普通得多麼平平無奇。換作她是孟開顏,她願意接這個角色嗎?
20歲的她肯定不願意,30歲要轉型的她估計有可能。
“走,咱們去對戲吧,早拍完早收工。”
孟開顏揉揉狗腦袋,困得眼淚都出來了,只能用紙小心翼翼地吸走,免得化妝老師又得給她補妝。
屋中,攝像組的正在架設備。
演老太太的演員叫巴怡,70來歲了,是陳榆的老師。自她來後陳榆脾氣都好不少,至少會避着巴怡罵人了。她也是圈裏的大前輩,孟開顏和杜雅君都不怎麼敢往她面前湊。
但老人家其實人挺和善,白天的時候還給孟開顏順臺詞,孟開顏有段臺詞情感爆發一直不到位,虧得她幫着一起順。
巴怡雖然歲數大,但熬夜的勁頭似乎比孟開顏和杜雅君要好。
她笑笑道:“我歲數大,只要白天睡了晚上就睡不着。別羨慕我,人還是要睡覺的,演員也得睡,否則犯困的時候很難集中注意力。就像小孟你,你剛剛就找了三回狀態。”
孟開顏直點頭表示同意,奈何犯困屬於生理性反應,很難被克服。
三人開始走戲。
巴怡戴着眼鏡看劇本,肢體沒表演,臺詞卻已經進入演戲狀態。
她臺詞清晰有力:“你們是誰家的姑娘,大晚上的不回家也不怕出事嗎?”
杜雅君嘴巴歪歪:“回家纔會出事。”
她剛說完孟開顏就搖頭了:“感覺不對,你語氣有點衝。我覺着得再平緩一些,用陳述事實的口吻說話。”
巴怡點點頭:“確實,這會兒王秀不是慪氣狀態。”
杜雅君就又試幾次。
這一段多是王秀和老太太在說話,她們聊的時候李阿妹也得給反應。
“我們爹媽想讓我們換親,她嫁給我哥,我嫁給他哥。我們不願意,約着一起跑了。”
她說到這裏孟開顏輕咬着嘴脣內側的肉,情緒有點低沉。
“......走了一天一夜纔到的城裏,昨天是在鎮上派出所門口過的夜。派出所的看門大爺只會呼呼睡,半點不知道我們就在他的窗戶底下。”杜雅君讀完臺詞,適時笑出聲。
孟開顏抬頭,輕瞟杜雅君一眼,脣角輕微上翹露出一點兒白牙,有點小得意。
“她笨,死活不肯帶錢走。所以我有錢沒錢,我有包子喫她沒有。”
“那你在屋外喫的是什麼?”
巴怡起身把屋裏的櫥櫃打開,這是想看櫥櫃裏的食物有沒有少。
孟開顏突然直視着她,認真道:“我喫的是饅頭,那是我替賣饅頭的人追回狗後她給我的,她給了我八個饅頭,還剩四個。”
巴怡:“剩四個?”
然後眼神看向她手的位置。
孟開顏把手往身後一藏,面帶警惕地看着她。
巴怡心裏暗贊,孟開顏情緒變化得很快,語氣帶着些不快:“對,但我不能給你,這是我明天的三頓飯呢。”
“我不要你的饅頭。”巴怡把劇本翻頁,然後讀着臺詞,“你們接下來要去哪兒?"
杜雅君輕輕咳兩聲,聲音藏着興奮:“我們要去上海!”
巴怡聲音提高兩度:“上海,走去嗎?”
杜雅君面帶嚮往:“搭車去。”
孟開顏臉上露出憧憬,可也忐忑不安。
正當巴怡要繼續說時副導演走進來:“順的不錯啊,巴老師咱們要繼續了。”
巴怡把劇本給助理:“好嘞。”
孟開顏原地跳兩下提提精神,打開水杯喝口水,凍過的水進入喉嚨後冰得她一激靈,睏意暫時消失,“開始開始,拍完回去睡覺。
“第46場,3鏡1次。”
“開始!”
因爲事先排過戲,這一段她們演的倒是比較順利。
卡了三回,一回是錄音設備的影子入鏡,一回是杜雅君突然卡詞,最後一回是陳榆不滿意燈光,琢磨半天給孟開顏調了個頂光。
老太太皺着眉頭:“去上海得坐火車去,搭車走也不怕被人賣咯!”
李阿妹垂頭:“我們沒錢。”
王秀:“我們爹媽還會守在火車站。”
老太太放在腿上的左手下意識摩挲兩下口袋,猶豫片刻才道:“我女兒明天去省裏,你們要是願意就坐我女兒的車去省裏坐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