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灰濛濛的,柔和卻又細密的雨絲如霧色般籠罩着整個上京城。
仙居閣是京城南部靠近城門的一座酒樓,店面雖不大,店中雅緻而又清淡的菜餚倒也吸引了不少來往食客,可這幾日連綿的秋雨使得生意蕭條了許多,店鋪掌櫃望着人跡稀少的街頭,滿面愁容。
一個瘦削的青年端着酒杯倚在窗口怔怔出神。幾個店小二也不上前打擾,這青年姓範,是這附近的私塾先生,平日裏也是店裏的常客了,雖然每次到此只要一壺濁酒、兩三樣小菜,顯得有點寒酸,但人家是有學問之人,而且心地甚好,對家境確實艱難的學生他寧可免了學費也要繼續爲之授課,因此頗受這一帶人尊重。
正在這時,範先生端杯的手突然一抖,忙返身回到酒桌前坐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又晃了晃酒壺,發現裏面已是空空如也,一個小二走上前來笑道:“範先生,是不是再來一壺?”
範先生捏了捏錢袋,估摸錢還夠用,點頭道:“有勞了。”
忽聽門口的店小二說道:“三位客官是來用飯嗎,快快請進。”
只見三人走進店門,爲首那人不過十七八歲,面如冠玉,雙目明若朗星,氣宇軒昂,身着淡青色束腰袍服,剪裁十分合體,顯然是個世家子弟。身後跟着的兩人似是他的僕人,那看似管家模樣的人抖了抖手中的傘交小二,道:“小心收好了,不然賣了你也賠不起。”
小二接過那傘頓覺手中一沉,不由得喫了一驚,再看看那傘柄居然還鑲嵌着一塊拇指大小的碧玉,心中不禁一顫,知道那人此言非虛,忙找個顯眼之處將傘小心放好。
爲首的少年有些不滿地看了那人一眼,道:“張得利,你這是作甚?”
那叫張得利的小心賠笑道:“五公子,這傘原是從南齊進貢來的,整個府中也只有三把,都是登記在冊的,若是丟了,李管事那裏小的也交代不過去。”
那少年白了他一眼,不想再與之囉嗦,走到那範先生桌前徑直坐下,笑道:“若誠啊,方纔都已看見我這做姐夫的了,怎麼連個招呼也不打?”
這少年便是楚錚了,他已年過十七,而這範先生則是柳輕如的表弟範若誠,至於柳輕如早已在楚名棠爲楚錚授過成人之禮後便正式入了楚家的門,因此論年紀範若誠雖比楚錚還大那麼一些,可楚錚見了他卻一直以姐夫自稱。
範若誠沒好氣地答道:“堂堂楚太尉家的五公子,我這私塾先生怎麼高攀得起。”
小二正好走來爲範若誠上酒,聽得此言不由得手一抖,托盤上的酒壺登時掉了下來。
楚錚袍袖一拂,那酒壺下墜之勢頓緩。站在他身後的歐陽枝敏伸手將酒壺接住,打開蓋子聞了一下,皺眉道:“這什麼東西?小二,把你們店中最好的酒端上來。”
楚錚擺擺手,道:“無妨,一壺濁酒喜相逢,我與若誠多日未見了。歐陽,替我滿上,我敬若誠一杯。”
歐陽枝敏應了聲“是”,轉身在那小二耳邊低聲威嚇了幾句,小二面如土色,只是不住地點頭。
楚錚讓歐陽枝敏爲二人倒好酒,舉杯道:“若誠,怎麼說咱們二人也是親戚,來,先喝一杯。”
範若誠遲疑了一下,覺得無理拒絕,便舉杯喝了。
楚錚一杯酒下肚,不由得臉色一苦。範若誠譏道:“怎麼樣,五少爺喝不慣吧?”
楚錚吐了口氣,道:“這是酒嗎,怎麼一股糟味?”
範若誠笑道:“這原本就是用酒糟泡製而成,又怎能入你這世家公子之口?”
楚錚放下酒杯,對範若誠輕聲說道:“若誠,你這又是何苦。輕如在趙國就你一個親人,她若知道你過的是這般日子會心疼的。她對你一直放心不下,今日便是讓我來找你的,給你帶了些衣物和她做的南齊口味的菜餚,有空還是到府裏多看看她吧。”
範若誠接過楚錚身後歐陽枝敏手中的禮盒,悵然道:“多謝五公子親自跑這一趟,可我這般平民百姓哪能隨便進得了楚府,還是不必麻煩了。”
楚錚向張得利一指,道:“這是府裏的張管事,我今日帶他來就是爲此事。你若想去看輕如,到了府門外就說找他好了。張得利,認清楚這位範先生了嗎?以後少奶奶若因此不快,我唯你是問。”
張得利躬身道:“五公子放心,小人記住了。”
範若誠看了楚錚一眼,拿起酒壺給兩人滿上,道:“五公子能如此關心表姐,我範若誠着實替她高興,來,我敬五公子一杯。”
楚錚微微向後一仰,道:“免了,這酒我實在喝不下第二杯了。歐陽,還是讓小二上好酒吧,再來些上好的小菜。”
範若誠笑道:“五公子,你還是脫不了這富家習氣。”
楚錚想了想道:“也許吧。其實我是個隨遇而安的人,不過我只是不想虧待自己,可以喝好酒又爲何必飲此劣酒。若南齊範家還在,若誠你也不會棄佳釀不顧而喝此酒吧?”
範若誠悵然道:“南齊範家?早已成如煙往事了。”
楚錚道:“你也知道南齊範家已成過去,若誠你爲何不想開點呢,不要再糾纏着齊趙兩國不放,以你的學問完全可以謀上一官半職的,做官不一定只是爲趙國效力,也可爲一方百姓造福嘛。你看你的學生中有那麼多出身窮苦人家,你雖可無償教他們讀書,可他們若都快活不下去了,還哪有心思來讀書?僅憑你的俠義之心又能幫得了多少?你若真心爲民,還是做官吧。”
範若誠冷笑道:“說到做官,令尊太尉大人已是當朝極品,可城中有那麼多窮苦人家,他難道就不能幫助他們這些人嗎?”
楚錚嘆道:“家父已經盡力了,你可曾聽說過這幾年京城中有人餓死街頭嗎?”
範若誠道:“難道僅此就夠了?起碼也該做到少有所教,老有所養吧?”
楚錚忍不住笑了起來:“若誠啊若誠,你也是個通讀史書之人,這少有所教、老有所養歷朝歷代有哪個做到了?”
範若誠一窒,道:“起碼堯舜之治時便曾達到。”
楚錚一哂:“那我問你,堯舜管轄之地有多大,人口幾何?堯舜之時人們用何種文字書寫,你可曾見過商代以前哪位名家的真跡嗎?這少有所教教的又是諸子百家的哪一個?”
範若誠瞠目結舌:“這個”
楚錚把弄着手中的竹筷,道:“堯舜之治不過是傳說而已,諸子百家對其描述大不同。真相又有誰真能知曉了,除非有人能穿越時空,回到那個時代”楚錚不由得想到了自己,聲音漸漸低沉下來。
範若誠仍有不服道:“可你看看那些人,衣不蔽體,整日只爲生計犯愁,有的甚至賣子棄女,楚太尉身爲一國之相,你五公子又天天錦衣玉食,難道不覺心有不安嗎?”
楚錚對範若誠冷笑道:“家父政務繁忙、日理萬機,又豈是你所能懂的。正如俗語所說,不當家不知柴米貴。若讓你治理一縣,憑你的本事能擔保讓家家溫飽嗎,不要民不聊生已是萬幸了。”
範若誠氣往上衝,道:“我範若誠別的本事沒有,但至少可以做到一心爲民,定可勝過趙國大部官員。”
楚錚將手中的竹筷往桌上一敲,道:“好,明日我就向吏部推薦你爲一縣父母官,看看你是否只是口出狂言之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