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中,康熙剛剛把賴着不走的胤誐攆了出去,熱鬧後驟然的安靜讓他忽然覺得有些冷寂起來。
有些疲憊的閉上眼,不知怎的,又想起賈環說過的一句話:“這種生下來就有的東西,來的太過理所當然,所以,他們不會因爲這些東西而感到滿足而珍惜”
原來,是朕的錯
一直對他說,這天下是你的所以,他理所當然的將這天下這江山這黎民當成了他的,所以纔會對百姓肆無忌憚,對朝政隨心所欲然而,三十多年了,等了三十多年,理所當然是他的東西卻始終沒有真正到他手裏過,自然,便急了,怨了,恨了
想起那個牽着他的手走過大街小巷的孩子,想起那個他抱在懷裏手把手教他寫字的孩子,想起那個他在牀頭守了三天三夜終於從天花惡疾手中搶回一條命的孩子他子嗣衆多,他承認自己沒有盡到爲父的職責,但是在胤礽身上,他卻自認做的不比任何人少怎麼就成了這樣了呢?
賈政縱有千般不是,卻有一句話說得好:越是上心的,便越是不捨
人心都是偏的,爲人父母也是,雖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是事情來時,並不會對往日忽略的子女因內疚多了多少關心,最心疼的,還是那個一直放在手心裏捧着的那個啊
康熙嘆了口氣,揉了揉酸澀的眼角。
李德全的聲音傳來:“萬歲爺,四阿哥求見。”
又來了!
康熙收拾心情,無奈搖頭,道:“讓他進來。”
一眼便看見胤禛眼中的無奈,康熙心中升起同病相憐的感覺來,道:“又是爲環兒當說客來的?”
胤禛道:“皇阿瑪聖明”
“朕不聖明!”康熙打斷他,不耐煩道:“你都是第四波了!朕要還不知道你是來做什麼的,除非朕是傻子!”
於是胤禛閉嘴。
康熙等了一會,仍沒聽到他開口,看着他眼觀鼻鼻觀心的樣子心裏有氣,道:“怎麼不說話?”
胤禛恭聲道:“皇阿瑪慈悲,容兒子在這裏待一陣子就出去”
康熙又好氣又好笑,這些兒子,一個個當他閒着沒事嗎?到他這兒來避難來了!
道:“去鬧你了?”
胤禛嗯了一聲。
康熙皺眉:“老九老十也就罷了,你怎麼也由着他胡鬧?”
胤禛道:“兒子說理說不過他,他說他正在長身體的時候,不睡好覺就長不高”
康熙沉吟道:“這話倒也在理。”
“在不在理還在其次,關鍵是他說這話的時候,弘暉就在旁邊”
康熙不由撫額。
果然胤禛道:“皇阿瑪知道的,自打環兒救了弘暉的性命,弘暉對他最是心服,立刻便道‘阿瑪我也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胡鬧!然後呢?”
“然後兒子就把弘暉趕去了他額娘那裏,環兒便開始耍賴,這會兒還在兒子府裏賴着呢,說我要是不能讓皇阿瑪收回成命,他就不回家”胤禛道:“兒子實在沒法子,只好過來了。皇阿瑪你要是不同意,兒子這就回府裏給他收拾院子”
康熙怒道:“多大點兒事,看你們鬧得天翻地覆的!不就是讓他去上書房唸書嗎?朕的那麼多兒子,個個都去了,你看看哪個比他生的比他矮?”
“兒子也這麼說了,環兒說,就因爲他矮,所以纔要多睡,不然就更矮了。”胤禛道:“皇阿瑪,環兒他向來自在慣了,突然這麼拘着他,不習慣是自然的反正環兒也不用去考狀元,也不消上戰場,何不讓他快快活活的過日子?”
康熙也是無奈,昨兒覺得自己對賈環不夠好,沒關心他的學業,便下令他和其他皇子一樣,去上書房讀書,不想竟引起他那麼大的反應,折騰的那些兒子一個個反過來折騰他。
“話是如此,可也不能讓他就這麼不學無術的吧?”
胤禛皺眉道:“皇阿瑪言重了!”
賈環再怎麼不唸書,和不學無術這四個字也扯不上關係吧?
康熙沒好氣扔給他一張紙條:“你自己看!”
胤禛接過,上面幾行小字,字寫的是極好的,清俊有力也不失飄逸,胤禛一眼便認出是賈環的字跡,再一看內容,頓時黑了臉。
“大哥有角只八個,二哥有角只兩根。大哥只在牀上坐,二哥愛在房上蹲。”
“這是什麼?”
“燈謎!”康熙惱道:“還是今年元宵的時候,賈常在那時還是貴人,令榮國府的兄弟姐妹一人出了個燈謎送入宮中,這就是環兒寫的那篇那賈氏是環兒的長姐,朕自遇上環兒之日起,便再不曾見過她,但吩咐了內務府,凡有賞賜時,斷不可少了她的那一份,且在份例上還多加了兩成。不想也是個不知足的,近來約莫是聽說了環兒是皇子的事,便輾轉將它送到了朕手裏”
康熙的話只說了半截,但胤禛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賈氏將這東西送到康熙手中,自然是希望康熙能想起她來,無非是想借賈環來搏個聖寵罷了,不由暗自皺眉。
他自然不會去過問康熙後宮之事,只道:“環兒向來是不愛巴結的許是隨便寫了敷衍”
康熙冷哼道:“唸了書的人,便是敷衍也敷衍不出這種東西來!”
胤禛一時語塞,但是想到賈環那副哭兮兮的模樣,硬着頭皮道:“環兒他還賴在兒子家裏呢皇阿瑪,上書房的確辛苦,太醫也說了,他這兩年需好生養着”
康熙想起昨兒背在背上那輕飄飄的小傢伙,也有些不忍,嘆了口氣道:“朕只是說給他找個上書房的師傅教他唸書,沒說讓他去上書房。”
“環兒說上書房的師傅都厲害的緊”
見胤禛得寸進尺,康熙頓時怒了,今兒半日都耗在他身上了,被幾個兒子連番來折騰!拍案道:“你告訴他,再敢討價還價,便老老實實到上書房去!旁的皇子都去得,就他比人嬌貴些?若是賴在你那不走,便叫賈政去領!我看他敢不回去?!”
胤禛腹誹,吼的倒兇,怎不去正主兒面前吼去,最後還不是要擡出他爹來鎮壓面無表情的領旨謝恩。
還未退下,便聽康熙道:“你昨兒去接了老十三回去,他氣色如何?”
想起胤祥,胤禛神色一暗,自然不敢說出什麼不好的來,否則只怕康熙會認爲胤祥心中對他不滿,恭聲道:“十三弟看着精神還好,兒子去的時候,他還說讓兒子下次給他帶牀蚊帳去,那裏旁的還好說,就是晚上蚊子實在太多聽說兒子帶了聖旨去的,還托兒子給皇阿瑪謝恩呢。”
康熙先是失笑,繼而有些傷神,道:“你回去的時候,順便去看看他,帶個太醫過去把把脈,別真落下什麼毛病你跟他說,等他出來,朕把內務府交給他。”
胤禛愕然抬頭,眼中露出難以掩飾的欣喜之色,想起胤祥神色黯淡卻強顏歡笑的模樣,再次下拜,語帶哽咽:“兒子,替十三弟謝過皇阿瑪恩典”
對胤祥來說,能不能出來不是最重要的,最怕的是皇上的厭棄若是胤祥真的是因胤禛等人的算計而釋放,只怕從此再難得康熙的青睞,以後就只能做個光頭阿哥了。但是現在卻全然不同,內務府的職務不高,權勢不重,卻是皇室的錢袋子,向來只有皇上真正信任的人擔任康熙此舉,無疑是告訴胤祥,他還是信他的,重他的。
胤禛的激動,康熙自然能看出來,心中暗歎一聲:一樣是他的兒子,爲什麼有的只需一點點憐憫信任,便能讓他們感激涕零,而有的,即使把全天下都捧在他面前,也不能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