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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語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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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的涼風,濃了桂子香,紅了楓葉霜,亦吹散了些許我濃烈的思子的哀傷,身子也漸漸好了些許。有時候空閒着,想想或許也該去見玄凌,畢竟失去了孩子,他的心裏也是不高興的。何況眼下得寵的那一位,終究也是我的姐妹。

  於是遣了流朱去探玄凌是否在儀元殿中,流朱回來卻道:“李公公說皇上在御書房看奏章呢。奴婢已經讓小廚房準備好了點心,小姐也和從前一樣去給皇上送些喫食去吧。”

  不知爲何,流朱纔要開口答我時,心裏忽然有些緊張,只盼望着流朱說玄凌不能見我,似乎是有了近鄉情怯之感,倒不願見了。如今聽流朱這樣親口說了出來,反而鬆了口氣。想着若這樣去了,若是見面尷尬,或在他殿中嗅到了或是見到了屬於別的女子的私物與氣味。該是如何的情何以堪。若真如此,還是不見罷了。

  於是道:“準備了點心也好。讓晶清送去給眉莊小主吧。”

  流朱急道:“小姐不去看望皇上了嗎?”

  我淡淡道:“皇上忙於國事,我怎好去打擾。”

  流朱道:“可是從前……小姐是可以出入御書房的呀……”

  心下微微悽澀,截斷她的話頭道:“如今可還是從前麼?”

  流朱一愣,神色也隨我黯淡了,遂不再言語。

  抬頭見窗外秋光晴好,於是攜了槿汐一同去散心。初秋的上林苑中,太液池上往往凝結着迷離不散的淡薄水霧,霜後一疊羽扇楓林鮮紅如泣血,只殘留了一點些微的青色。上林苑百花凋落,彷彿是爲了驅散這秋的清冷蕭條。滿苑中堆滿了開得正盛的清秋菊花,金芍藥、黃鶴翎、玉玲瓏、一團雪、胭脂香、錦荔枝、西施粉、玉樓春,錦繡盛開,**都是極名貴的品種,如此豔態,大有一種不似春光而又勝似春光美麗。我微微一笑,宮中培植的菊花,再名貴,再豔麗,到底是失了陶淵明所植菊花的清冷傲骨。而菊花之美,更在於其氣韻而非顏色。所謂好菊,白菊最佳,**次之,紅紫一流終究是失了風骨的。

  沿着太液池一路行走,貪看那美好秋色,漸漸走得遠了。四周草木蕭疏,很是冷清,更有無名秋蟲唧唧作聲,令人倍覺秋意漸濃。只見孤零零一座宮苑,遠離了太液池畔寵妃們居住的殿宇,但紅牆金脊,疏桐槐影,亦是十分高大,並非普通嬪妃可以居住。不由心下好奇,問槿汐道:“這是什麼地方?”

  槿汐道:“那是端妃娘娘所居的披香殿。”

  我默然頷首。我與端妃雖然私下有些往來,卻從未踏足她的宮室拜訪,一爲避嫌,而來她也不喜歡。

  我有身孕時她也十分熱絡,甚至不顧病體強自掙扎着爲我未出世的孩子制了兩雙小鞋。我甚是感激她的心意,端妃卻不喜歡我去拜訪。我小產之前,她又病倒了,聽聞病得不輕,然而病中仍不忘囑咐我好生養息。再後來我遇上種種繁難,也顧不得她了。

  現在這樣經過,加之她又病着,自然不能過門而不入的。遂向槿汐道:“你去扣門吧。”雖是午間,宮門卻深閉不開,更有些斑駁的樣子。扣了良久的銅鎖,方聽得“吱嘎”一聲,門重重開啓。出來的是吉祥,見是我,也有幾分驚訝,道:“娘娘金安。”

  我心下有些狐疑。吉祥、如意是端妃身邊的貼身宮女,很有體面,又是寸步不離的,怎麼會是她來開門。於是問道:“你們娘娘呢?”

  吉祥眼圈兒一紅,含淚道:“娘娘來了就好。”

  我心中一驚,匆匆跟着吉祥往裏頭寢殿走。殿宇開闊,卻冷冷清清的,沒見到一個伏侍的宮人的身影。不由問:“人都去哪裏了?”

  吉祥答非所問:“自從幾年前咱們娘娘病了,皇後孃娘爲了讓娘娘靜心養病,就把同住着的幾位小主遷了出去。所以沒有人在。”

  我看住她:“那麼伏侍的宮人呢,也一同遷了出去麼?”

  她微有遲疑:“娘娘打發他們出去了。還有如意在殿外煎藥呢。”

  我不方便再問,於是徑自踏進殿內,宮中有一股濃烈苦澀的藥味還未散去。殿外牆上爬滿了爬山虎,遮住大片日光。殿內錦幔重重,光線愈加晦暗,更顯得殿中過於岑寂靜謐。端妃睡在牀上,似乎睡得很熟。一個年長些的宮女在外頭風爐的小銀吊子上“咕嚕咕嚕”地熬着藥,正是如意。如意陡然見着我,又驚又喜,叫了聲:“娘娘。”便要落淚。

  我見端妃昏然睡着,臉色蒼白如紙,問道:“你們娘娘這個樣子,太醫怎麼說?”如意哽咽道:“娘娘說就喫着從前那幾味藥,宮中多有事端,不許再去請太醫這樣打擾了。”

  我嘆息一聲:“端妃娘娘也太小心了。請醫問病本是應該的啊。”複道:“我看這個樣子是不成的。如意熬着藥,吉祥去太醫院請溫太醫來瞧,不診治怎能行呢。既然端妃娘娘遣了自己宮裏的人出去,身邊沒人伏侍也不行的。槿汐,你去咱們宮裏選幾個穩妥的人來這裏伺候。”吉祥、如意聽我說完,已經喜笑顏開。我便打發了她們去辦,獨自守在端妃身邊陪伴。

  順手又折了幾枝菊花進去插瓶,殿中便有了些生機。須臾,端妃呻吟一聲醒過來,見我陪在牀邊,道:“你來了。”

  我在她頸下墊一個軟枕道:“偶然經過娘孃的居處,聽聞娘娘不大好。”

  她微微苦笑:“**病了,每到秋冬就要發作。不礙事的。”

  我道:“病向淺中醫,娘娘也該好生保養纔是。”

  她微微睜目:“長久不見,你也消瘦成這樣子。身子好些了麼?”

  我聽她這樣開口,乍然之下很是驚異,轉念想到她宮中並無伏侍的人,很快明白,道:“娘娘耳聰目明,不出門而盡知宮中事。”

  她淡淡笑:“能知道的只是表面的事,譬如人心變化,豈是探聽能夠得知的。這些雕蟲小技又算什麼。”

  聞得人心二字,心中觸動,遂默默不語。端妃病中說話有些喫力,慢慢道:“孩子是孃的命根子,即便未出孃胎,也是心肝寶貝的疼愛。你這樣驟然失子,當然更傷心了。”端妃說這些話時,似乎很傷感。而她的話,又在“驟然”二字上着重了力道。

  我自然曉得她的意思,但“歡宜香”一事關係重大,我又怎麼能說出口,只好道:“我小時喫壞過藥,怕是傷了身子也未可知。”

  端妃點了點頭:“那也罷了。”她用力吸一口氣,“只怕你更傷心的是皇上對慕容世蘭的處置吧。”

  我想起此事,瞬間勾起心頭新仇舊恨,不由又悲又怒,轉過頭冷冷不語。端妃亦連連冷笑:“我瞧着她是要學先皇後懲治賢妃的樣子呢!她的命還真不是一般的好。我原以爲皇上會因爲你殺了她,至少也要廢了她位分打發進冷宮。”

  兩度聽聞賢妃的事,我不覺問:“從前的賢妃也是久跪才落胎的麼?”

  端妃輕輕“恩”一聲,道:“先皇後在時賢妃常有不恭,有一日不知爲了什麼緣故衝撞了先皇後,當時先皇後懷着身孕性子難免急躁些,便讓賢妃去未央殿外跪着,誰曉得跪了兩個時辰賢妃就見紅了。這才曉得賢妃已經有了快兩個月的身孕。只可惜賢妃自己也不知有了身孕才跪着的。先皇後德行出衆,後宮少有不服的,爲了這件事她可懊惱愧疚了許久。”她又道:“這也難怪先皇後。賢妃自己疏忽旁人又怎麼能知,兩個月的胎像本就不穩,哪經得起跪上兩個時辰呢?”端妃回憶往事,帶了不少唏噓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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