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橙看到爸爸, 果然很欣喜, 連表演都格外賣力。
她們班上表演的是集體舞蹈《南泥灣》,所有的孩子在裏面只是其中微不可察的一個小小伴舞,但每個人又都因爲自己最愛的人的關注而各自成了主角。
尤寶珍好像還是第一次看到女兒如此認真。
一曲舞完, 尤橙從後臺蹦了出來,臉上還打着兩團鮮紅的腮紅, 額上貼着亮閃閃的五角紅星,她摸一摸自己的臉, 膩到尤寶珍身上問卓閱:“爸爸, 我漂亮嗎?”
卓閱點頭:“很漂亮很漂亮!”說着還誇張地問尤寶珍,“你說是吧?這好像是第一次發現我們的女兒原來是長得這麼漂亮的。”
“唉,”尤橙小大人似的嘆氣, “那是因爲媽媽從來不給我化妝啊。”
又給她拐彎抹角了, 尤寶珍刮刮她的鼻尖,毫不留情地粉碎了女兒的幻想:“不許跟我提這種要求!”
尤橙和卓閱一起朝她做了個鬼臉。
看完演出, 卓閱專程帶尤寶珍和尤橙去喫了東西, 不過他電話太多,打擾了尤橙很多次的激情表演,她對此很是不滿:“爸爸你太忙了!”
卓閱乾脆就關了機。
回到家裏,尤寶珍在陽臺洗衣,聽見房裏面卓閱荒腔走板地在唱《南泥灣》, 尤橙則在邊上跳她在學校裏跳過的舞蹈。
對尤橙來說,站在臺上的那一刻,是快樂的, 所以她希望這快樂的味道能延續得更久一些,但對尤寶珍來說,看着眼前父唱女和的這一幕,是很心酸的——再關愛深切,家庭離散帶給尤橙的仍是有遺憾的。
尤橙終於滿足地睡去,帶着嘴角甜甜的微笑。
卓閱累得癱倒在牀上,似乎眼睛只要閉上就永遠都不會再醒來了,像下了很大的決心,他一下從牀上坐了起來,抬頭卻看到尤寶珍摟着一懷衣服站在門口。
他說:“我得走了。”
尤寶珍走到衣櫃邊,把衣服都細細收好,淡淡地說:“好。”
卓閱說:“這一次可能要離開好幾日。我公司那邊要重新再整頓一番。”
尤寶珍頓了一頓,心想他的口氣也太家常了些,家常得就像出差的丈夫跟妻子交待歸期,於是撇撇嘴回頭笑了笑說:“我會告訴尤橙的。”
卓閱嘆了口氣,過了一會又說:“明天商業城那邊會有人過來跟你們商量vi的事情。”
尤寶珍說:“我會做好的。”
“你就按你的想法去操作就好了。”
“我知道了。”
……卓閱看着她,確實也再找不到說什麼的理由了,他默默地看一眼她冷淡的背影,默默地穿衣出門。
聽到門鎖合上的聲音,尤寶珍這才轉身,慢吞吞地拿過自己的衣服,去洗澡準備睡覺。
她知道卓閱在等着她說什麼。
她也想說:“路上開車小心。”
她也想說:“一路平安。”
都可以是很朋友式的叮嚀,可爲什麼她就硬說不出口來?
但是,看他的樣子真的好累,這樣連夜趕回去,真沒有事情?
她取出電話,撥給小敏,有點困惑地尋求開解着說:“小敏,用力地鄙視我吧,我居然開始牽掛一個不應該由我牽掛的男人。”
“啊!”小敏悲憫的口氣,“你愛上了有婦之夫?”
尤寶珍想起徐玲玲,不得不點頭:“是啊。”
小敏說:“那是你太缺少男人了,趕緊懸崖勒馬,重新再找一個!”
口氣說得如此輕鬆,尤寶珍心想姐姐你未婚姑娘都至今還在相親路上奔忙呢,她一個離婚女人還拖着孩子就那麼好重新再找到一個?
可她還是點了點頭。
正準備要掛電話,小敏卻忽然又說話了:“對了,我今天聽人說,市政那單已經定了主家了,有通知你嗎?”
尤寶珍頭皮一麻,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如果已經定下了而她沒有接到通知,只能說明一件事,最後中標的不是自己。
小敏嘆一口氣:“你沒接到通知?……哎,那麼多錢都白打了水飄了!”完了忍不住小心翼翼問她:“你不會是不小心得罪了劉行之了吧?”
她得罪他了嗎?
尤寶珍仔細思考這個問題。
好好想一想,她最近確實有一段時間沒有被劉行之召見去陪客人了,好像,是從他知道卓閱是她前夫的那天開始,他連電話也沒給她打過一個。
即便是她打過去,他口氣雖然溫和,卻總透着點公事公辦的客氣。
他到底還是生氣了嗎?
爲了十拿九穩,她甚至還找好了合作公司一起遞的招標書,那招標書遞上去的時候,誰見了都說漂亮,即便沒有劉行之這層關係,如果評審過程公平公正一點,她也應該可以拿得到手的。
但現在偏偏還出了問題。
尤寶珍細細想了一夜,關於補救的辦法,可頭都想疼了,她也沒找到更好的藉口和理由——那都事實,即便現在把卓閱毀屍滅跡也不能掩蓋那事實的。
第二日尤寶珍即約了劉行之喫飯,她以爲他會拒絕,沒想到對方卻一口同意了。
不過時間和地點都讓他改了,劉行之說:“整天喫飯喝酒的也沒意思,國公山那邊新開了一家運動中心,我們就到那邊玩攀巖去,好久沒運動了,懶得骨頭都快要發黴了。”
於是,三十有多的尤寶珍,陪着四十出頭的劉行之全副武裝去攀巖,尤寶珍其實是個超不愛運動的人,打打球她還覺得勉強可以應付,如果是爬山探險類的一直有多遠離多遠。
她覺得自己是個天生沒有運動細胞的人。
可現在,看着教練遞過來的繩索、鐵索還有鉤子,她只想感嘆一句生存不易,何苦來哉!
劉行之已經綁好了行頭,偏過頭來看着她問:“準備好了嗎?”
尤寶珍望一眼光滑陡峭做得頗是逼真的懸崖,頭暈目眩,卻還是咬着牙點點頭:“好了。”
教練在旁邊提醒她注意要點:“要儘量貼住巖壁,儘量抓住大一些的容易把握的巖點往上面爬。”
劉行之或許是看出了她的膽怯,有意激勵:“要加油哦,爬上去了今日我就不妨答應你一件事情。”
話畢率先上走,三下兩下就把她甩在了後頭。
尤寶珍看着他的背影,歎服領導果然就是領導,輕輕一句話,下面的人捨身賣命也要趕了上去。
但是尤寶珍還是上不到巖頂。
原諒她,她有輕微的恐高症,只要離地三公分她就覺得很不踏實,越往上頭越暈,終於還是受不住,讓教練把她放了下來。
等她喘息好,劉行之已經在最頂峯睥睨羣雄。
46
回去的時候她頗有幾分懊惱頹喪,多好的機會,白白讓她給放棄了。
劉行之一路心情愉悅,看她這樣,忍不住指點她:“小尤誒,記住一句話,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尤寶珍心說,馬已經失了,可福還不知道在哪裏。
臉上卻還是笑着的,一副心領神會的樣子說:“嗯嗯嗯,有道理。”有道理後面自然是要說出道理在哪裏的,否則豈不有一味阿諛奉承沒有真正放進心裏之嫌?迅速搜腸刮肚,總結出來道理如下,“雖然今日沒有得到書記您的獎勵,但明日還可以再來的,是吧?”
噗哧一聲,劉行之失笑出聲:“你倒還真懂得拐彎抹角。”頓了頓又說,“今日不行,難道明天就可以了麼?”
算是一語雙關!
尤寶珍垂頭暗歎,心裏揣測拿到那筆生意的人得有多大的來頭?劉行之連她之前在麻將桌上的貢獻都可以顧之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