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過去後,莫凡終於按耐不住了。不過,當他走進莫家內院時,卻發現原來自己一直多心了。侍衛並沒有盤查詢問,只是有些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人家說做賊心虛,這話還真是一點沒說錯。莫凡自嘲地笑了一聲,向莫半心所住的小院走去。
當莫半心看到莫凡時,顯得有些無措。“你怎麼來了?”
“怎麼,難道你認爲我之前說的話是無聊之時的消遣?”看到莫半心正在院子裏擺弄着花草,莫凡不禁有些上火。
似乎是覺得再這麼繼續裝傻也不是個辦法,莫半心放下手中用來除草的小鏟子,走到一半洗了洗手,說道:“我不想離開莫家了。”
“哦?”對於莫半心的回答,莫凡並不驚訝,籤決結束後這麼多天,莫半心都沒有來找過他。莫凡已經猜到此間應該是發生了些變故。
莫半心領着莫凡走到院子裏的石桌旁邊坐了下來,一邊給莫凡倒着水,一邊說道:“你也許會認爲,我是在耍你吧?”
“說說原因。”莫凡也不做回答,兩隻眼睛微微眯着,平靜地問道。
“其實,我仔細地想了想,在莫家其實已經挺好的。”莫半心想了想,繼續說道。“你常年在集市上出沒,也應該看的到,比起鎮子上的鎮民,還有那些傭兵。我其實已經很幸運了。”
看到莫凡不說話,莫半心臉上露出一絲尷尬的笑容。“雖然我在莫家名義上是侍女,其實,我跟族長的女兒沒有什麼兩樣。生活起居有人伺候,一日三餐菜色都很少有重複的,每個月的月例抵得上鎮子上那些鎮民們一年的收入。我想要什麼,只要不是太過奢侈,都能夠得到。”
“就這些?”莫凡有些詫異,這會兒,莫半心無論說出什麼樣的理由,他都不會覺得奇怪。對於自己的口才,莫凡還是有着相當的自信。
莫凡相信,無論莫半心有什麼樣的理由,他都能描繪出一幅少女所幻想的未來的藍圖,都有足夠的把握說服她。
但是,聽到莫半心平靜地說出這番話後。一時間,莫凡無以作答。因爲,這是莫凡最不願意去觸及的。
莫半心說的不錯,生在莫家,哪怕就算是個真正意義上的侍女。也足夠讓北鎮大部分女孩子羨慕了。在莫家,至少不用爲生活發愁。鎮子上的少女們,也許爲了買一件中意的衣服,要存上半年的錢,但是,莫家的侍女,可以一天換一件。
“其實,最重要的原因是。如果離開了莫家,我究竟能做什麼?”莫半心看到莫凡低頭不語,於是說道。“我不像鎮子上的女孩,能夠持家,也不像那些常年出沒於高級傭兵公會的女傭兵們,有足夠強的實力去冒險。離開了莫家,我什麼也做不了。”
“但是,離開莫家,你就是自由的。”莫凡有些無力地說道。
“自由?”莫半心似乎有些無法從本質上理解這個詞語的含義,有些疑惑地問道。“就爲了所謂的自由嗎?”
“人若是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就算每天錦衣玉食,那也沒有任何意義。”莫凡試圖說服道。
“可我在莫家,無論想做什麼,都可以。我不自由嗎?”莫半心臉上露一抹淡淡的笑容。“你說的這些,太過虛幻了。我想要的很簡單,能夠平平安安地過完一生。這就足夠了。”
“就算你所說的自由很吸引人,但是,對我來說,並不重要。在一些大陸的奇聞傳記裏,我也看到很多故事。靈言師、祕術師、武士、醫士、傭兵,這些人的經歷確實很精彩,很驚心動魄,以前,我在學習靈言術時,也曾經憧憬過。以後要做一個偉大的靈言師,走遍大陸的每個角落,然後遇到一個我喜歡的人。”
“現在呢?”莫凡眉頭微蹙。
“現在我長大了。明白了,以前那些憧憬,只不過是孩提時代不切實際的幻想罷了。”莫半心像是想起什麼事情,淡淡地笑了一聲,說道。“越長大,越能夠看清楚現實。曾經幻想中的生活並不存在,那種生活其實是流浪,每天過着一種永遠沒有盡頭的生活。”
“這就是自由。”
莫半心自嘲地笑道:“也許吧。只不過比起這種自由,我更能接受現在的生活。說個很簡單的事情,小時候,我沒有被族長收養時。每天我要擔驚受怕,喫了上頓要擔心下頓,就算偶爾能夠得到一些食物,還要有計劃的分成幾頓喫,不能因爲貪圖一時。甚至,連母親留給我的遺物,也被別人搶了去,那時候,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躲到一個地方擦眼淚。”
看着一臉平靜的莫凡,莫半心微微嘆了口氣,繼續說道:“自從我被族長收養,一切都截然不同了。不僅不需要擔心食物,而且還會有人擔心這些喫的合不合我的胃口,夏季天熱時,沒有胃口,有人會變着法的做一些喫的。當然,這些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感覺到了活着的尊嚴。”
“比起以前母親留給我的遺物被人搶走,我無能爲力只能痛哭。現在,我若是有什麼東西丟了,只需要去給鎮子上的傭兵發佈一個賞金任務。就會有很多人爲了這根本不值錢的東西忙的不可開交。”
聽完莫半心的這番話,莫凡心裏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就好像有個很重要的東西慢慢的扭曲了,心裏明明能夠很肯定,這是錯的,但又不知道究竟是哪裏錯了。
尊嚴。莫半心說的尊嚴,讓莫凡一時間難以接受。但是,莫凡卻無法用語言來描述此刻心中的感覺。
“以前,我最大的願望就是不被餓死。現在,這個願望很輕易的就實現了。我不用擔心食物,不用擔心金錢。這種生活,雖然每年如一日,雖然枯燥。但是,卻很平靜。平靜的讓我可以安心地睡一個午覺。”
“我不明白,你爲什麼如此憎惡現在的生活。”莫半心搖了搖頭,淡淡地說道。“比起鎮子上那些鎮民,那些傭兵,你的生活在他們看來就如同天堂。爲什麼要去改變?”
“雖然你跟莫凌打成了平手,但是卻付出了靈源消散的代價。這值得嗎?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這是無法更改的。”
不知道爲什麼,莫凡忽然想起了老酒鬼。想起了老酒鬼在臨死前那番惡毒的詛咒“你是個野種,哪怕你成爲心言師,聖言師。你依舊改變不了你的命運。你的兒子,你的孫子,是野種所生的賤種。”
“你的子子孫孫,世世代代,都是野種。你這輩子都甭想翻案了”
漸漸的,莫凡已經明白,他是不可能說服莫半心了。胸口像是有一塊大石頭壓着,有一種想要竭盡全力嘶吼的衝動。
莫凡沉默了許久,緩緩地站起身準備離開。
“等等!”看到莫凡站起身,莫半心下意識地叫住他。
“還有什麼事情嗎?”莫凡此刻只想離開這裏,找一個地方好好的發泄下。
“我知道,你想離開莫家。”莫半心走到莫凡跟前,小聲地說道。“因爲夫人將你封鎖在北鎮,所以你纔想利用我。”
“我沒有這個念頭。”莫凡下意識地否認道。
“沒關係,就算你有這個想法,我也不怪你。”莫半心臉上露出一抹淡笑,說道。“以前小時候,我長得很醜,老被其他人欺負,那時候,還是你給我出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