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包廂裏,老六還一臉鬱憤難平, 情緒全掛在臉上, 一到包廂就重重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林雨和徐菲臉色也不太好, 都沉默着不說話。
其他人本來還鬧騰騰的,一看這架勢,停下了鬧騰。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老七問, “怎麼一個個苦大仇深的?”
沈橋:“碰到了幾條亂吠的瘋狗。”
老七挑眉:“說來聽聽?”
夏言站在桌前, 四下掃了圈,問:“都到齊了嗎?你們點餐沒有啊?”
“還沒呢, 等你們過來再一起點。”老七說着把菜單遞給夏言, “你們看看想喫什麼?”
又轉向老六, 追問發生了什麼事。
“剛經過外麪包廂的時候聽到有人在說……”徐菲接過了話,話到一半又低了下去,被人揹後議論的畢竟是自己上司, 被他們這羣員工聽到已經夠尷尬了,要是再被當面提……
她自覺閉了嘴。
老七聽着着急:“怎麼不說了啊,到底什麼事啊?”
“就遇到了幾隻瘋狗。”沈橋端過茶狠狠灌了一口, “要不是二哥攔着我我非進去掀了他們桌不可。”
說着又朝林雨豎了豎大拇指:“幹得漂亮!”
林雨不大自在,也有些尷尬, 欲言又止。
老七和其他人聽得雲裏霧裏:“我說你們能不能別打啞謎, 把話說清楚成不?”
夏言菜單往桌子中間輕輕一放:“我們還要不要點菜啊?”
聲音不大,也一貫的溫柔徐緩,其他人卻是一下被鎮住, 一個個看向她,那眼神就像一不小心看到個撕下淑女面具的粗魯女漢子,一瞬間對自己的認知產生懷疑。
尷尬伴着熱氣從麪皮底下一點點竄起,夏言牽着脣:“是不是應該先點着菜啊,餓死了。”
沈靳傾身拿過菜單,招來服務員,一口氣點了十多道菜,而後把菜單遞給服務員,這纔出聲解了求他人的惑:“在外邊包廂碰到了李力和宋乾幾個,在討論這次捂貨的事。”
“我就知道。”老三暴脾氣跟着起來,“三番兩次給我找藉口我就覺得不對勁,果然是故意壓着貨不發,看這次不整死他。”
老六接話:“對。”
羣情憤慨時,林雨卻已遲疑轉向沈靳,向他道歉。
不止夏言困惑看過去,坐她旁邊的沈橋也困惑看她:“你道什麼歉呢?”
林雨遲疑看了看衆人,才細聲道:“李力他……他是我舅舅……我不知道他會那麼噁心大家……”
說完又像怕大家誤解,急聲道:“但我家和他早斷絕關係了的,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嘴臉才衝動了的……”
夏言原以爲林雨的舉動是小言女主看不慣男主受辱挺身而出的狗血橋段,沒想着是新仇舊恨熱血上腦大義滅親,腦子一下也轉不過彎來,不覺看向沈靳。
按小言發展思路,向來冷情冷血的總裁因爲女主出人意料的挺身相互,心臟在那一瞬間受到巨大沖擊和震撼,下意識去留意這個他從來看不上眼的女人,尤其這種與平日個性充滿巨大反差的行爲。
沈靳詢問的眼神朝她看了過來,夏言很淡定地轉開,端起茶杯喝茶,耳邊傳來沈靳淡淡的嗓音:“沒事,過去就算了,謝謝你。”
這個話題被沈靳一句“謝謝”終結,在吵吵嚷嚷地商量着怎麼讓李力和宋乾打臉後,話題隨着菜的陸續上桌轉向了別處,餐桌氣氛也慢慢跟着輕鬆。
臨結束時,夏言起身去洗手間。
餐廳面積小,包廂裏並沒有附設洗手間,只在不遠處的走廊盡頭設了個公用廁所。
從洗手間出來,夏言擰開水龍頭彎身洗手,身側空着的位置隱約有陰影壓下,夏言本沒留意,直到程謙低沉的嗓音緩緩響起:“壓着安城實業的貨不發不是我的意思。”
夏言訝異抬頭,程謙正在不緊不慢地洗手,她看過去時他也正扭頭看她。
“程總。”夏言客氣打了聲招呼。
程謙關了水龍頭,往夏言他們的包廂方向看了眼:“部門聚餐?”
夏言點點頭:“對啊。”
也順手關了水龍頭,抽了張手紙擦手,邊道:“程總,我先回去了。”
轉身想走,手臂突然被程謙拽住。
“……”夏言困惑回頭看他。
“上次王叔的事宋乾找人乾的,我沒有參與,但我事後知情。”程謙看着她,徐徐道,“這次的事我從頭到尾都知情,但我不幹涉,也不阻止。”
夏言微笑:“我大概猜得到。程總和王叔沒什麼交情,但他住院後程總一直去看他,對他照顧有加,應該是有點補償心理的。謝謝程總的坦白。”
小心轉了轉手臂,暗示意味很強,希望他能先放開她。
程謙並沒有如她所願放開她,眼眸依然看着她不放:“你沒有什麼要問的?”
“……”夏言搖搖頭,“沒有。”
程謙:“你就不擔心這批貨不能送到,你們不能如期交貨?”
夏言依然只是搖頭:“這是老闆該擔心的問題。我不是老闆。”
程謙:“我以爲以你對自己作品的熱愛,容不得它出一絲一毫的差錯。”
夏言抿脣,終是沒能忍住,抽回了手,仰頭看他:“我以爲以程總的氣量,是不屑於用下三濫的手段打壓競爭對手。”
程謙:“這不是我的意思。”
夏言:“但你默許了。”
程謙坦然點頭:“對。我想知道,四面楚歌的沈靳能觸底反彈到什麼地步。”
“那程總就搬好凳子抱好瓜好好看着。”
輕聲說完,夏言轉身想走,手臂再次被拽住,連帶着身體被拽着往後退了兩步,被推抵在了牆角,程謙手撐在了她身後的牆上,平靜的話語伴着溫熱的氣息鋪面而來:“你是在爲沈靳不平還是爲自己的心血被糟蹋了不平?”
夏言一下心慌,抬頭看向近在咫尺的男人面孔,他正低頭看她,將她逼抵在牆角的姿勢曖昧而充滿遐想空間。
她和程謙算不得多熟,總共也就一起喫過兩次飯,一起經歷過王叔被打,勉強算得共患難一次,以及在醫院遇見過幾次,不鹹不淡地聊過幾次。
雖然他的頻繁約她讓她自嘲過他是不是看上她了,要不要考慮試試,但也只是鬱悶難解時自暴自棄式的自我解嘲,她沒對程謙存過非分之想,也相信單憑几次短暫接觸,程謙不可能會對她生出非分之想。本質上,他和沈靳是同一類人,都是理智過頭,又異常冷靜的人,只是沈靳更傾向於蟄伏,收斂了所有的鋒芒,他更傾向於鋒芒畢露,從不吝於以己身氣場壓人。
此刻,他便以着這種極爲曖昧的姿勢將她逼抵在牆角,居高臨下地看着她,問她是在爲沈靳不平還是在爲自己不平,意料之外的狀況,夏言腦子一下全亂,只戒備看他。
程謙並沒有進一步的舉動,只是垂眸看着她,重複了一遍剛纔的問題,似乎只是想借這種方式,最快速度地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這個在夏言冷靜時都沒想明白的問題,此時更沒辦法明確回答他,混亂的大腦中連基本的語言組織能力都喪失了,只餘一雙眼睛緊張而戒慎地看他,然後在眼角的餘光裏,看到了對面包廂走出來的沈靳,眼眸與她一眼對上。
她看到了他驟縮的瞳仁,而後朝這邊緩緩走了過來。
她目光裏的焦距落點讓程謙不自覺回頭,看到了朝他們走來的沈靳時,撤回了抵在夏言頭側的手,回頭與沈靳淡聲打招呼:“沈總喫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