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子有言————吾日三省吾身。
等到稍微空閒下來,一屁股坐到走廊外長椅上,捶着快斷掉的老腰,我兩眼發直瞪着面前空蕩蕩的牆壁,撿着雜亂思緒開始自我反省。
身後是病房,門扉半掩,縫隙中時不時能傳來一些細小聲音,我聽到隻言片語的交談,內容由於距離的關係不甚清晰,透過來的氣氛卻是不錯的。
想想裏面的人會表現得這般喜悅是理所當然,畢竟也算是…嗯~死裏逃生?亦或者喜出望外?好吧~我的形容詞不太恰當,只是我實在找不到恰當言語表述身後的情景。
身後的病房裏有日吉光秀和今天終於趕來相見的森下信一行人,那一票人馬尋仇似的推開房門時,我正蹲在病牀前投餵臉色仍舊蒼白的日吉光秀,聽到聲音手一抖險些沒把調羹插m進某人的喉嚨…
幸好慘劇截止與我的眼疾手快,不然…施施然進入病房的森下信投射過來的視線,裏邊包含着赤m裸m裸的殺人眼神啊喂!
我相信他們之間有很多話要說,畢竟是相隔這麼多天的重逢,於是我想當然退出病房把空間讓出來。
接下來日吉光秀和忠於他的那些人要如何如何…已經不是我可以管的事,因爲我近些天做出決定————關於日吉光秀的所有事,今後我真的要撒手不管。
勞資一條命真不夠折騰,雖說爲了孩子必須‘死而後已’,但是偶爾也請允許我退縮,如果日吉光秀要繼續和日吉組糾纏不休,我個人覺得…自己還是閃遠些比較安全。
兒孫自有兒孫福。
……………
想到此處,只覺得左眼微微有些異樣,我抬手按住隱隱發熱的眼珠,暗暗歎口氣,心頭忽的再次回憶起那夜。
其實到今天我還懷疑自己當時究竟哪來的本事逃出重圍————卻是沒什麼印象,當時腦子裏亂糟糟的,強撐着一口氣等看到日吉若的瞬間就此一瀉千里。
我求他救日吉光秀,又死命攔住不讓把人送回日吉組,後來日吉若就吩咐車子開到忍足家經營的醫院進行急救…然後到今天爲止,我都還心有餘悸。
那一晚我幾乎以爲自己要死在日吉組祕密基地裏,當視野所見佈滿縱橫交錯的激光,心裏已經絕望,腦海最先想起的居然是日吉若…
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卻原來,我對某君的心思比自己預估的要深刻許多,我居然…也會真的喜歡上一個人。
是什麼時候開始又是什麼時候達到這種程度,已經沒辦法深究,真正領悟到自己心情之後多少有些後悔,即使是現在我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彼時的懊惱。
我不願意自己和日吉光秀死在一起,捨不得日吉若。
人都自私…當事到臨頭,早前無論做多少決心,內心最深處也是後悔不已…命懸一線的那刻我知道,如果死亡,我絕對無法安心嚥氣。
現在回想真真是出了一身冷汗,幸好活下來,倘若真的走不出來…
被想象中的結局寒了一把,忍不住渾身一抖;我放下捂住左眼的手,背脊重重往後一靠,後腦勺敲在牆壁上發出[咚——]一聲悶響。
好吧——從現在開始我要恢復當年那副鐵石心腸,日吉光秀是不能再管,繼續糾纏對大家都沒好處,左右逢源的女人一貫不討喜,別最後弄到日吉若心灰意冷,我可就哭都來不及。
說到底,日吉若纔是是最無辜的。
是我弄錯自己的心思————我喜歡的不是流着這身體一半血脈的日吉光秀,對日吉若的重重隱瞞也不是原以爲的想保護日吉光秀,我不過是在嫉妒。
真是難看,對不對?我嫉妒曾經的未來高橋秋子和那個人的緣分…一直告誡自己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也不過是自我安慰…日吉光秀的存在提醒着我,我喜歡的男人在分岔出去的空間裏不是獨屬於我的。
真是…太醜陋了。
若是現在手邊有鏡子照一照,我必定會爲自己這張扭曲惡毒的臉感到羞恥。
……………
麻麻的望着前方雪白的牆壁,不知過了多久聽到半掩的房門內傳來沉穩的腳步聲;我抬手抹了把臉,微微轉頭看向一手臂距離的病房出口。
沒過多久那些腳步聲走到門前,半掩房門被從裏面開啓,森下信和他領來的人魚貫而出,七八個人瞬時就把走廊堵得有些狹隘。
“您請保重。”森下信返身衝着病房內微微彎腰,模樣極是恭謹;說完之後他闔上房門,目光落到我身上,也不說話卻是同樣深深鞠下躬來。
做這番動作時站在他附近的那些人也依樣賣葫蘆,然後七八個人如同來時匆匆離去;等到那一叢暗色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我從椅子上站起來,筢了筢頭髮,想了想回身走進病房。
門扉在身後輕輕闔上,彷彿隔絕什麼似的室內一下子沉悶下來,只聽得醫療儀器發出的嘀嘀聲響,一下下都砸入耳朵裏,聽得人不舒服。
日吉光秀倚着高枕靠坐在病牀上,面朝窗戶,神情褪去往常的張揚;聽到動靜他回過頭瞥了這裏一眼,復又收回視線靜靜望着外面。
我眯了眯眼,緩緩走上前去。
初生的陽光自玻璃窗迤邐而入,淡淡的光線勾勒出少年有些單薄的身形,雪白的牀單下微微起伏的輪廓…是他的雙腿。
日吉光秀被挑斷一雙腳筋,那夜手術室的燈亮了一整夜,忍足醫院最精銳的醫護人員花了好幾個小時纔將幾乎斷裂的筋骨修補完整,那之後他就一直這副模樣。
暮氣沉沉的眉宇少了勃勃生機,多了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站到病牀前,掃了眼矮櫃上的一應藥品,我吸了吸鼻子,一時間也找不到話說。
該說什麼?說什麼都不合時宜,我也不能抱怨他自作自受,更不能認爲日吉律冷血無情,將心比心想一想,對方已是手下留情。
然後…最惡劣的其實是我。
因爲我即將…再次給予他沉重打擊。
當然,不是現在。
而是等到醫院給出他康復結論時————現在醫學這般發達,又搶救及時,日吉光秀怎麼也不可能自此殘廢…之後他必是要靜養,學校是不可能再去,傷筋動骨一百天,我可以趁着這段時日慢慢疏遠彼此。
細細想來,我是卑鄙,爲了一己之私弄得這般田地…然後還準備一錯再錯。
……………
等了很久,許是見我始終不出聲,日吉光秀結束遠眺窗外的舉動,回頭盯着我,一雙菸灰色的眸子眸光閃爍。
“時間差不多了吧?你要回去了?”他的語氣平淡,竟是聽不出情緒。
“嗯——”我點點頭,順勢低頭收拾放在牀邊矮櫃上的零散物件————包括私人物品,還有早上盛補身湯水來的食盒。
“秋子——”日吉光秀在沉默中再次開口,待得我抬頭看過去他又飛快轉開視線,神情有些…猶豫?
“嗯?”我靜靜等着他將欲言又止的話說出口,手裏急匆匆將調羹、空碗一併放入食用完畢的食盒內。
“森下他們帶來消息。”停頓片刻,日吉光秀的視線變得有些遊移,半晌方纔繼續開口說道,“那個人輾轉問我要不要回去。”
————‘那個人’?哪個人?我一愣,隨後醒悟過來:‘那個人’自然是能夠做主的…日吉律。
“嗯——你怎麼想?”將一堆東西抱進懷裏,我抬頭對上日吉光秀的視線,不等他回答就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你的決定我不幹涉,只不過對我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