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領主府,艾米見到了一位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客人。
“領主小姐,很高興我們又見面了。”米迦爾微笑着,用極溫和的聲音說。
他穿着聖職人員最常見的黑色長袍,衣料柔順簡單,沒有什麼額外的花紋和特別的設計,除了腰間皮帶上黃銅質地的扣搭,就只有脖頸處那塊材質挺括的白色硬領引人注目。
艾米穿過他的這身衣服,在互換身體的那二十四小時內。那塊白色硬領邊緣整齊如同利刃裁過,頂在喉嚨處非常難受,這迫使她要時時刻刻抬起下巴,沙利希恩當時笑她抻着脖子的樣子就像只扇着翅膀準備戰鬥的大鵝。
但米迦爾似乎並不會因爲那領子而困擾,純黑長袍上那塊的潔白印記,讓神官大人看起來....更加可口。
艾米連忙甩了甩腦袋,把對客人不禮貌的念頭從大腦中排空。
“託利亞終於迎來了神的垂憐。”她微微欠身和米迦爾打了個招呼,然後立刻詢問起她最關心的神降儀式的結果:“光明神在上,請原諒我迫切地想要知道?的旨意。”
神官大人的臉上勾勒出一如既往的微笑:“神並未聽召降臨,因此?並未給出新的旨意。”
艾米心底鬆了一口氣。
儘管她在收到那封聖殿的回信時就大概猜到了,但還是得親耳聽到這個結果才能放下心來。
看來米迦爾聽進了自己的建議,這次不是來殺她的,而是來替他的神看住她的。
“那真是令人遺憾。”領主小姐嘴角下撇,露出了一個自認爲恰到好處的惋惜。
米迦爾盯着她注視片刻,視線有意無意地掃過她露在外面的脆弱的頸部,然後溫和但絲毫不留情面地反駁道:“領主小姐看起來似乎並不是這麼想的。
“……..怎麼會呢。”艾米訕笑着,立刻心虛地轉移了話題:“託利亞的教堂的修繕進度怎麼樣了?有什麼我能幫您的嗎?”
米迦爾微微一滯,眼中滑過一絲不被察覺的愕然。
他玩味地勾起脣角,覺得眼下這對話很新鮮。
有什麼我能幫您的嗎?
在聖殿或是任何有神的信徒所在的地方,他常常對着無數迷茫的、祈求着的臉龐,輕輕說出這句話。
而現在,面前的這位領主小姐,卻反過來問他有什麼需要幫助的事情。
這實在太有趣了。
米迦爾瞭然垂眸,他自認爲找到了艾米對神態度輕浮的原因??她沒有向神尋求幫助的經歷,也沒有見過神蹟,自然無法虔誠。
“謝謝您,小姐。但我想,事情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神官大人的態度很恭敬:“我這次拜訪就是想告訴您,教堂明天就會對外開放,本週日的早上,會舉辦第一次聖契禮拜。”
艾米抬眼,她似乎才從他勾人的喉結移開目光。
“聖契禮拜?”
“抱歉,我應該解釋得更清楚些。聖契禮拜是教堂在每週日的常規活動,信徒可以有這麼一個地方聚集在一起,祈禱和讀經。”
米迦爾邊說邊留意着艾米的神色,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目光看上去並不算禮貌。
“那麼,如果沒有別的事情...”米迦爾起身,準備告退。
“神官大人。”艾米打斷他的話:“不介意的話,我送你回去吧?”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跟着一同站了起來:“你是客人,我理應爲你介紹一下這裏。”
米迦爾看到她露出小巧可愛的貝齒,就像春日破冰的湖面忽然漾開。
他笑了。
和剛纔禮貌性的微笑不同,神官大人眼角壓下的弧度像新月一樣彎得過了頭。
“十分樂意。領主小姐,這是我的榮幸。”
領主府和教堂之間隔着並不近,不過這個只有幾百人的小鎮面積小得可憐,即便是從南到北也只需要二十分鐘就能走完全程。
米迦爾只花了幾天就將這個小鎮常出現在街面上的大部分居民認了全,但跟在艾米的身旁,他還是感受到了比前幾日更多的熱情,所有人都在和領主小姐打招呼,在此之外纔會順帶對他禮貌地笑笑。
雜貨店的老查克坐在門口的藤椅上,正在日頭下清理他心愛的櫻桃木菸斗,手中的刮刀正在清理內壁殘留的油垢,膝蓋上還放着一塊用來擦拭的鹿皮布。看到領主小姐路過時,他眯了眯眼睛,樂呵呵地和她打着招呼。
“艾米小姐,好久沒見到您了。”
他的孫女艾琳聽到聲音急促地從高大的橡木櫃臺後鑽出腦袋,聲音像小鳥一樣脆:“艾米小姐!請您留步!”
艾米停了下來,聽到雜貨店裏傳來叮叮噹噹鐵皮罐撞到一起的聲音。
不一會,艾琳蹬蹬噔地跑了出來,還拎着一隻藤編的小籃子:“小姐??"
她的視線在看到米迦爾時微微一滯,而後有點不自然地從臺階上跳下來:“這是櫻桃果醬,做好後早就想給您送過去,但是這段時間怎麼也碰不到您。”
艾米笑着接過來:“謝謝你,艾琳,最近怎麼樣?”
“一切都好,就是院子裏的櫻桃樹像瘋了一樣結了滿樹的果子,我們一家人怎麼喫也喫不完,所以多出來的都做了果醬。”
艾米又和她寒暄了幾句,最後補充道:“...放心吧,今年會是個豐收年的。”
“真的嗎?”艾琳興沖沖地問。
藤椅上的老查克往旁邊的石階上倒着磕了磕菸斗裏的殘渣:“好了,艾琳,別纏着領主小姐了,她還有客人呢。”
“那您慢走。”艾琳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爲不妥,有些害羞地往後退了兩步:“我就不打擾您了。”
自始至終,她都沒有對米迦爾表現出好奇,而艾米也沒有任何要介紹他的意思。米迦爾察覺到一種被刻意當成“客人”對待的微妙疏離,以及其中夾雜着若有若無的抗拒和敵意。
兩人繼續朝教堂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她小小的籃子裏被塞滿了各種各樣的禮物。
直到路過藥劑師貝爾的門店時,艾米才第一次主動停下腳步,帶着米迦爾走進這間深褐色門頭的店面。
高大的木質貨架被分割成無數個小格子,形形色色的罐子和木盒擺放在其中。佈滿劃痕的胡桃木桌櫃後,是個身穿黑袍身形削瘦的中年男子。他正握着羽毛筆,對着一張攤開的泛黃牛皮紙寫寫畫畫。
“這是藥劑師貝爾,神官大人,看來您以後會搶他的飯碗了。”領主小姐向他介紹道,還順便開了個玩笑。
“光明法術也並非無所不能的。”米迦爾謙虛地說。
艾米笑了笑,從口袋裏掏出幾枚銅幣放在櫃檯上,對貝爾說道:“兩副薄荷湯劑,還要一些薰衣草乾果。晚點幫我送到領主府吧?”
“這位就是前幾天新來的神官大人吧?”貝爾伸手把錢劃到桌子下,好奇地問道。
“是,我正在爲神官大人介紹這裏。”艾米沒什麼架子地站着和他聊了起來:“下次有你治不了的病人,就把他們介紹到教堂去吧?他可是一位很厲害的光明法師呢!'
“那是當然。我們託利亞也終於有光明法師了。”貝爾語氣輕快地點了點頭:“您的湯劑我晚點會叫兒子送過去的,您就先去忙別的吧!”
短短十幾分鐘的路程,兩人就這麼走了快一個小時纔到。
教堂坐落在廣場附近,這裏剛剛翻修過,青灰色的石板整齊且緊密地排列着,在陽光的照耀下泛着溫潤的淡淡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