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館的房間本就逼仄,又塞進了兩個身形高大的成年男人,就更顯得擁擠了。
羅莎靠牆站在屋內的角落裏,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幸福地觀賞着眼前的一幕。
站在靠近門口位置的是雷爾夫,他在劍柄上的手背隱隱用力甚至凸起了青筋,可臉上卻還掛着微笑,輕言細語地溫和地說着話;而另一邊,小姐從外面帶回來的男人,從進來後就站在她身後,蒼白的面色看起來就像靈魂已經昇天。
“...至於流程,您不用擔心,學塔附近的城鎮裏,有許多願意幫您跑一趟的人類男性。”雷爾夫的重音落在最後四個字上:“所以,都交給我就好,我會幫您把這位??”
他的目光轉向小姐身後的男人,停頓片刻,比剛纔更重的發音咬出了這個名字:“...亞蘭閣下的派送申請處理完的。
雷爾夫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繼續微笑着說:“比起這件事,我更建議您帶上羅莎出門逛一逛,享受一下最後的假期,這裏的城鎮很熱鬧,又和王城的風格迥然,我想您能買到些喜歡的東西。”
半精靈忽然被cue到,下意識站直了身體來迎上小姐的目光,然後在下一秒才反應過來,這明明是雷爾夫看不慣亞蘭時刻跟在小姐屁股後面纔想起她的吧?
亞蘭沒什麼血色的臉又蒼白了幾分,完全是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他輕顫着勾了勾艾米的衣袖,緘默着蹙眉,卻足以讓屋內的所有人看懂他的意思。
艾米看着那隻只用了兩三根手指卻牢牢揪住着自己的手,說道:“出門的話,還是算了吧。”
感覺它的主人光聽到【熱鬧】兩個字就想原地昏厥過去呢。
“不過,羅莎你可以自己出去逛逛,我和亞蘭在旅館裏等你們就好。”艾米說。
雷爾夫的臉色立刻有些不妙。
半精靈見狀連忙表示自己對外面一點都不敢興趣,只想留在旅館陪小姐一起。並不斷用眼神暗示狼人,自己一定不會讓這個新來的單獨和小姐在待着,讓他一定放心。
沒想到小姐卻露出爲難的表情:“其實這麼說,是因爲亞蘭不習慣和不認識的人出現在同一個空間裏。我想,也許這兩天可以讓他先適應一下,爲了不讓他更難受,白天的時候,你還是和雷爾夫一樣出門轉轉怎麼樣?”
嘶。
糟糕了。
竟然是小姐因爲要照顧新來的感受,主動提出需要獨處的要求。
羅莎瞟了一眼微笑着但好像牙都要咬碎了卻還在堅持微笑的可憐同事。
既然這樣的話,她也沒辦法了。
希望雷爾夫能讀懂自己剛纔爲了維護他做出的努力。
賣人情這種事情,結果怎麼樣無所謂,只要那個被討好的人接收到意思就行,考慮到自己以後還要長久和狼人共事,所以表面上總要表達“我可是站在你這邊的哦”的意思的嘛。
不過,離開王城時羅莎還因爲之後看不到魅魔少爺樂子而深感遺憾,沒想到這麼快又有新八卦看了。
??她就知道,跟着小姐能喫到好的。
社恐是這樣的,出現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裏,會跟在那個自己最熟悉的人身後,將自己的話語權讓渡出去,儘量只說“好的”、“是的”、“沒錯”這樣用於附和的話。但當這個環境裏只剩下兩個人的時候,對邊界感和距離感的需求又佔據首要地
位。
比如現在,他倆正各自抱着書雙雙坐在房間的兩個對角。
這是艾米盡力後的結果,包括但不限於拖動牀和櫃子的位置,從隔壁房間裏搬來另外一張沙發,才努力湊出了一個兩人之間最遙遠的距離。
連旅店老闆都專門上樓了一趟,用狐疑的目光詢問出了什麼問題。
聽到樓上傳來吱吱嘎嘎的聲音時,他很難不懷疑是沒素質又有牛勁的客人正計劃着怎麼把他的房間搬空。
當然,老闆的突然造訪讓亞蘭再次緊張,最後還是艾米解釋說自己的項鍊掉到牀縫裏了正在找,並不是想要把牀板拆了,才把面前這個伸出脖子往屋內探頭的矮個子男人勸走。
按理說,和亞蘭待在一個空間裏並不難熬。
因爲這個人不僅一句話也不會主動說,還會像陰暗的蘑菇一樣只會躲在房間的角落裏,連呼吸都沒什麼聲音,幾乎可以當做是不存在。
但現在藥劑的功能還沒過,所以艾米只能被迫聽他那比孤兒院放飯之前還吵的心聲。
夠了。
第十次抬起頭,艾米的目光炯炯地望向斜對角的青年,直直地撞進對方偷看被逮了個正着的慌亂視線裏。
“亞蘭閣下,我想我已經給你留夠了足夠大的空間吧?你爲什麼還要一直要盯着我看呢?”
她的本意是讓對方平靜些,別這麼緊張,可說出口的話卻像兇巴巴的反問和質詢。
於是不出所料地,明明站起來比她還高了一個頭的男人,立刻緊張地坐直了身體,深褐色的眸子委屈地討饒,眼尾泛紅帶着溼漉漉的水汽。
就好像自己怎麼欺負了他一樣。
艾米嘆了口氣。
她合上書站了起來。
亞蘭心臟猛得一縮,他讀不懂艾米這個動作所代表的含義,也不明白她想做什麼,只感覺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來,奇異的酥麻一絲絲經由血液流向全身,不知從何而來的期待悄然從土底鑽出。
但艾米只是這麼站了一會,像是在思考什麼,然後就自己一個人費力地再度挪動起沙發來。
“你是因爲和我面對面坐着所以緊張的吧?”她將座椅的方向調轉一百二十度,來避免和亞蘭的直接對視:“現在總好了吧?你不用擔心我會突然抬頭看向你。”
艾米看都沒再看他一眼,只將自己的大部分側面和一小塊背影留給對方,繼續說道:“別那麼緊張好嗎?你現在絕對的安全了。”
做完這一切,她自然地繼續翻閱起手頭的書,屋內只餘紙張的聲音。
這是亞蘭最熟悉的聲音。
他逐漸安定了下來,並從中獲得了一種無法言說的安全感。
屋內明明有着兩個人,但現在,亞蘭卻覺得房間裏的絕大部分領域都成爲了他的私人空間。
他可以放鬆地用視線巡視目之所及的所有東西,而不必擔心被同樣的目光上下打量,因此,令他緊繃和呼吸不暢的一切都奇蹟般消失了。
窗外的暖陽灑在女孩身上,爲她描摹了一層淡淡的金邊,好像她本人也正在發着光一樣。
這讓亞蘭想起夜晚的燈臺。
安靜的發着暖黃色的光,照亮一小塊桌面,攤開的書頁上,油墨的字跡填滿了他的整個世界。
在這樣的世界裏,他不必理解一切與人交往有關的事情,包括那些他無法讀懂的表情、行爲、動作和語言,他只用閱讀面前這些他讀得懂的書。
“你可以把人當成書一樣閱讀。”上任密學會的成員,麥倫大學士曾這麼對他說。
亞蘭不理解。
麥倫大學士解釋道:“人其實和書沒什麼區別,你可以用你的聰慧來辨別他們表情的含義,通過觀察來理解他們行爲和語言背後可能有的多重意思,最後通過掌握和人交往的能力。
亞蘭也嘗試這麼去做,卻仍然落荒而逃。
他想,他並沒有大學士們想象得那麼聰慧,實際上,他其實十分愚鈍,纔會連這種所有人都會的知識也無法掌握。
可是。
也許並不是所有人都像書一樣需要去理解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