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簌——嘩啦——轟——
漫天的泥沙石塊如同泥石流般轟然而下,一時間陰風峽口前方好似升騰起一股巨大的蘑菇雲也似。
馬嘶聲、慘叫聲、哀嚎聲、叫喊聲此起彼落,再伴隨着山石崩落的噪雜巨聲,恍如一副末世災難大片。
蘇默呆住了,忽然間一顆心就如被什麼猛然揪住似的。他剛剛雖然心有所悸,卻也完全想不到這種莫明的驚悸轉爲現實竟是這麼快。
前面眼看的好幾個兵卒轉眼就被砂石湮沒,甚至連聲慘叫都不曾發出。大大小小的落石在重力的牽引下,飛射迸濺,就在離着他不遠的地方,將另外幾個反應稍慢的兵卒砸的筋斷骨折、**迸裂。
“蘇默——”
混亂中,一個尖利的叫聲傳來,使得還處於震驚中的蘇默激靈靈打個冷顫,頓時回過神來。
循聲看去,便見漫天塵土飛揚中,何瑩披頭散髮的伏在一匹馬背上,正在團團的原地轉着。卻是那馬早已驚了,亂蹦亂跳中根本找不到出路。
“何瑩!”霎時間,蘇默眼睛就紅了,大喝一聲催馬便要向前衝過去。
砰!旁邊忽然一隻手伸過來,一把拉住馬的繮繩,讓那馬兒發出唏律律一聲長嘶,踏踏踏原地轉了半圈。
“你退後,我去!來人,你們看住他。傳令全軍後撤,盾手就地佈防御陣!”孫勝沉着的喊聲在耳邊響起,隨後便見一騎奔出,只片刻間衝了過去。
後隊中奔出數十舉着方盾的士卒,衝前幾步,隨即呈半圓形散開。然後砰砰的聲響中,將大盾立於地上,人卻蹲下身子緊緊抵住。
蘇默被兩個親兵扯着馬籠頭,死命的拽到盾陣後面,然後一伸手將他拽了下來,隨後按倒在地。
噼裏啪啦的聲響如同雨打芭蕉也似,那是一些迸射過來的細小砂石落到盾牌上所致。
“放開我!”蘇默呸呸連聲吐出口中的泥沙,好容易恢復了聲音,掙扎着大叫道。前方何瑩正處於巨大的危險之中,他哪能放下心自己躲在後面?
“大人不可,勿要給咱們添……”身邊一個親兵手上用力,使勁的按住他,紅着眼大聲怒叱着,只是一句話未說完,忽然猛的頓住無聲。
蘇默但覺一股熱流忽然噴濺到臉上,忙抬頭看去時,卻見這位親兵脖頸上一支羽箭透頸而出,鮮血便如噴泉似的激射出一片霧狀。
按着他肩頭的手漸漸無力,親兵瞪着他的眼睛,也一點一點的失去了光彩,最終轟然向後倒去。
蘇默就那麼張大了嘴巴,呆呆的看着他慢慢倒下,腦子裏霎時間空白一片。
他並不是沒經歷過殺伐,甚至當日在武清時,還曾親手殺死過幾人。當時雖說略有些不適,但卻也並沒什麼小說中描述的那樣,又是嘔吐又是不知所措什麼的。
蘇默本以爲自己不會再懼怕殺伐,但是他完全沒想到,軍陣之中的爭殺與他所經歷的江湖爭鬥全不是一碼事兒。同樣是殺伐,同樣是死亡,但其中的震撼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急遽的突兀性,使得戰場上的死亡完全沒有任何徵兆,鮮活的生命也許上一刻還跟你說這話,但下一刻便消散無痕,快的讓人連反應都來不及,一如此刻眼前所見。
“蘇默,咳咳,蘇默,你有沒有事?你有沒有事?”一個焦灼的聲音不停的在耳邊迴響,伴隨着陣陣的咳嗽。
蘇默呆滯的眼珠兒動了動,扭頭看去,何瑩佈滿了塵土的嬌靨顯現在眼前,此刻又是淚水又是驚慌,蹲在身邊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搖晃着。
“瑩兒~”他近乎是**般的呢喃着,隨即猛然驚醒過來。剎那間整個戰場巨大的噪聲再次充斥在耳中。
“你……你沒事了?好,好,太好了。哎呦,孫百戶呢?孫百戶在哪裏?”他驚喜的一把抓住何瑩,上下打量了她幾眼,沒發現什麼損傷後,才又猛然想起攔住他,而自己卻衝出去的孫勝。
“賊人們殺下來了,孫百戶去前面了。是他救了我……”何瑩激動的說道。眼見蘇默沒事,便放下心來,說着話的同時扭頭往前望去。
那個方向,漫天的塵土將整個視線攪的灰沉沉的,什麼也看不清。唯有不時響起的金鐵交擊聲和人的慘叫聲傳來,顯示着裏面正發生着激烈的打鬥。
“咱們去幫忙吧。”何瑩手中拎着把軍中制式的環首刀,頭也不回的說道,望向那邊的眼神中閃動着莫名的光彩。這妞兒不愧是個彪悍的性子,剛剛脫離了危險,但受這戰場殺氣所激,便又點燃了體內那好戰的因子。
蘇默簡直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就她那兩手三腳貓的功夫,這種情況下衝過去,那是去幫忙還是去送肉啊?
之前雖然他自己也滿心衝動的不管不顧的,但那一來是擔心何瑩的安危;二來也是並沒真正體會到戰場的殘酷,再加上對他自己的估計不足所致。
但是就在那個拉着他躲到盾牌後的親兵,就那麼突然的死在他面前後,他才終於明白了他那點能量是何等渺小。更不用說,他身上的異能如今雖然可以控制了,但終歸改變的只是速度,戰場之上最注重的力量,卻仍然是個極大的短柄。
正是有了這種認識,他才也明白過來,自己現在能做的,便是盡最大限度的不讓自己處身險地,唯有這樣才能不給人家添亂。
所以在聽了何瑩喊着要去幫忙的話後,他便一把拉住這妞兒,沉聲道:“不可,就好好的在這兒……”
轟——
“啊——”
一句話還未說完,猛不丁從另一個方向傳來一聲大響,隨即便是長長的淒厲的慘叫響起。
蘇默激靈靈打個寒顫,臉色大變中霍然扭頭望去。那個方向,正是他們這隊人的後方。
後面竟也出了變故,這是絕殺之局啊!他想到這兒,霎時間冒出了一身的冷汗。
“大人,後面有敵來襲,如何應對?”激烈的兵刃撞擊聲和廝殺聲中,一個渾身是血的兵卒急火火的奔了過來,打眼一掃左右,隨後便將目光落在了蘇默身上,抱拳大聲問道。
軍伍之中,等級最是森嚴。這裏沒看到孫勝和江彬等將領,兵卒便下意識的向蘇默這個如今最大的官兒請示起來。
四周圍着蘇默的數十個兵卒,不約而同的也都看了過來,甚至包括了和剛纔那個死去親兵一起保護蘇默的親衛在內。
何瑩眼中神採大盛,用力揮舞了下手中的環首刀叫道:“來得好,殺過去便是。”說罷,轉身便要衝殺。
蘇默死死的握住她手,以目光阻止她衝動。然後深深吸口氣,強迫自己沉下心來。
這裏還有數十條人命,如果他不站出來,便等於是一盤散沙,怕是敵方只一撥衝擊便是潰散敗亡的下場。
他沒的選擇,他必須爲這些保護他而來的士兵的生存負責。所以他不能衝動,他此刻的一個決定,將決定着這些士卒包括他和何瑩是否能活下來。
“對方有多少人?”他看了看滿臉焦灼的來報信的士卒,將所有負面情緒盡數收斂,不見一絲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