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個小小的校園中,居然可以容納下這麼多人……”
這是金濤對於女子文理學院安全區的第一個印象,巨大的美國國旗被鋪設在學院裏的草地上。在黑夜裏,金濤分不清那些使用磚頭草草搭建的房屋裏到底躲着多少人,甚至他看到美國國旗的下面,也有許多人鑽進去的痕跡。
“喂,你不能……不能讓你的孩子在這兒拉屎撒尿……”
這時遠沒有到夜深人靜的時刻,大約是害怕招來日本兵,安全區裏的顯得相當安靜。除過不懂事的孩子們的哭泣的聲音之外,所有的人說起話來的時候都在小聲嘟噥。
只有管理員在訓斥着那些,不能遵守最簡單一要求的人的聲音,纔會稍稍和響亮一些。無疑在這災難來臨的時候,沒有人希望引起安全區外日本人的注意。
在人數如此之多的地方,如果不能遵守對於衛生的要求,無疑有可能引起流行性疾病的發生。
金陵女子文理學裏安插的難民全都是女性,甚至爲了那些年輕女性的安全,這裏的安全區管理者,勸告那些年齡大些的女性能夠留在家中,好給年輕姑娘們騰出來躲藏的空間。
“阿雪,把這個臂章戴上,這是我要求大使館方面做的,我原以爲你……而且你最好不要再說中文,你可以說英語或者法語……”
明妮.魏特琳說話的時候,藍色的眸子裏帶着憂愁。這些憂愁就如同陰雲那樣,在她疲憊的臉上顯露無遺。跟隨在她們身邊金濤看着安全區裏悽惶的人羣,他的心就如同被誰緊緊攥在手心裏,緊緊搓揉着那麼難受。
“憑什麼就該我們中國人忍受這些恥辱呢?難道在這亂世之中,躲在這彷彿世外桃源裏的人,就沒有一兩個真正的男人嗎?”
尤其是明妮.魏特琳的話,更使他感覺到了某種壓抑。他努力自低聲說話的魏特琳與顏雪那兒,轉移自己的注意力。雖然對於明妮.魏特琳女士以及其他安全區裏的外國人,他由衷的感謝。但作爲一箇中國人、一箇中國男人、尤其是一個軍人,安全區在他的心中卻恰恰是一種恥辱。
隨着冰涼的夜風,安全區裏的一些小屋裏傳來低聲談笑的聲音。隨風飄來的話語也不過是些,期待可以安全回家的未來。至於抵抗又或者繼續戰鬥下去的聲音,在這兒一絲一毫也聽不到。
“這是一個容易消磨人鬥志的地方,而現在南京最不能缺乏的卻是鬥志!”
內心之中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催促着,催促他儘快離開這兒。周遭所有的一切,整個難民營中的氣氛都給了他沉重的壓力。這使他甚至有一種想要大聲喊叫,想要讓所有人明白這樣一個簡單的道理。
委曲求全只能使日本人的暴行愈演愈烈,唯一獲得安全的可能就是對抗。而且使對方可以遭受越大的損失,那麼對方就會越加收斂。哪怕是印度聖雄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的手段,都比呆在這裏有更多的作爲。
也許可能有人會認爲,平民抗戰或者是一種過於殘酷的選擇,但面對屠殺時的自衛,難道也是一種殘酷的選擇嗎?
好在明妮.魏特琳爲顏雪安排的住處並不遠,那是位於大學中辦公大樓中的一間辦公室。
“金先生,我爲阿雪安排的住處就在走廊底部右轉第三間辦公室裏,可以的話請您在那兒等我。我回辦公室裏整理一下文件,相信我很快就可以給你開出一個很長的單子來!”
“當然,您請便魏特琳女士,我會在那兒等您的!”
來到樓內的金濤放鬆了許多,最少這兒沒有那麼多的難民,相反這兒似乎被做作了醫院之類的地方。
通長的走廊裏的牆壁上,掛着一些馬燈充當路燈。過來過去的有穿着白大褂的彷彿醫生與護士樣的人物,一些辦公室顯然被充當了病房,只是不知道那裏面住的是什麼樣的傷者。
金濤紳士的爲顏雪提着她的包袱,好使她可以空着手輕鬆的走路。
終於來到安全區的顏雪明白,大約過不了多久,就是與金濤分別的時候。一起躲了兩天,眼見給她留下極深印象的勇士急着奔赴戰場的模樣。心中猜測,就他們三個人與日本人爲敵,只怕這一別就再也見不到了!
“金大哥,這兒也是安全區的醫院。據原先的安排,女性難民中的一些人,會被安排在這兒進行工作。這兒還有一些國民黨的士兵……不如我和華老師商量一下,也許你可以在白天躲在這兒……”
不知爲何顏雪說起話來的時候,越說越感覺到自己不夠底氣。她有些膽怯的看了一眼金濤,然後明亮的眼睛就一直盯在他的臉上,似乎是打算把他的模樣牢牢印在自己心中一般。
面對顏雪的帶着懇求意味的話語,金濤的心中流趟過一陣暖流。雖然他明白顏雪的意思,可熟知南京大屠殺真相的他不能。最少他不能放任他身的的那些東西完好的落到日本人手中,另外就是他的良心,也使他不能就這樣接受南京的悲慘命運。
“佛曰我不下地獄誰下?下得了地獄,自然當得了魔王!”
這些話當然不必對顏雪言明,金濤知道只是因爲一天一夜的相處,使顏雪與自己有一種心理上的認同,對此他只能無言的笑笑。
沒有得到金濤言語回答的顏雪,只覺得心臟無端的沉重起來。她似乎已經看到,在作戰中受到了重傷的金濤在鮮血與塵土形成的泥濘中痛苦的求生。眼淚不知不覺的湧出眼眶來,心中甚至希望金濤能夠因爲她美麗的眼睛,而變得心軟些纔好!
“他是這麼勇敢的人哪!以獨自一人之力挑戰外面那麼多的日本兵,他到底爲何要這樣拼死作戰呢?難道他不知道,城裏的國軍……唉!如果城裏的國軍都是他這樣的男人,那我們中國哪裏會受日本人的欺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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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11號起已經陸續有國民黨軍隊潰散,到了12日下午,整個戰線的潰散使南京城中到處都是那些拋棄了彈藥求生的潰兵。他們成羣結隊的來到外國人創立的國際安全區外,在傳教士的要求下拋棄了他們手中的彈藥,脫去了軍裝。一些人甚至開始劫掠百姓們的平民衣物,這些事在幾天前顏雪已經看慣的事情。
這些與遇見金濤後發生的遭遇產生了強烈的對比,她無論如何也弄不明白。同樣都是軍人,同樣都是男人,爲何他們的選擇如此不同呢?
兩人在默默無語中,來到了魏特琳爲顏雪準備的住處。開門的響動聲驚動了屋裏的人,當門被打開時,一個女人驚喜的聲音傳了過來。
“雪,是你嗎?哦,我的上帝,見到你真是我這一生最幸福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