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醫生的醫術自然沒的說,跟曹六歲一樣,在介州一帶也是赫赫有名的。眼見馬老二終於不再抽搐,許宗揚暗暗鬆了口氣,心裏對黃醫生極爲佩服,心知這鍼灸之術總需要一定時間的,自個兒待在這裏也幫不上身忙,重新返回客廳,這次卻是再不願去看客廳供桌上的遺像,徑直走到院子裏,與馬有爲並排而立。
馬有爲情緒不好,與許宗揚閒談了一兩句後,重新低頭看着腳面默不作聲。許宗揚心知馬有爲看似心寬體胖,實際上心裏也不好受,沒敢打擾,枯站了一陣,只等馬老大一醒來,便叫羅瞎子交代過的事一一告知馬老二,一切都讓他拿主意。如果馬老二堅持不用陰木棺材,許宗揚少不得又得跑一趟縣城,問問羅瞎子還有沒有其他辦法。
這般想着,耳邊突然響起了呼哧呼哧的沉重呼吸聲,許宗揚慌忙回頭看去,之間馬有爲那張胖臉漲得通紅,額頭青筋暴起,表情扭曲,不斷喘着粗氣。
許宗揚現在是風吹草動草木皆兵,一見馬有爲這幅德行,只以爲發生在馬老二身上的情形要在馬有爲身上重演,猛地揚起手掌,想一巴掌把馬有爲拍醒,哪知馬有爲喘了一會兒粗氣後,臉上的紅潮褪去,表情卻是更加扭曲,咬牙切齒的從牙縫裏蹦出幾個字:“我爸就是個孬種。”
許宗揚一臉不解,心道哪有當兒子的這樣罵自己老子的,轉念一想,貌似自己罵過蔣德文的話不必馬有爲好到哪裏去,當下選擇了默不作聲,想聽聽馬有爲準備說些什麼。
馬有爲冷哼了一聲,語氣森冷道:“爺爺在世的時候馬老大一天都沒盡孝過,自始至終都是我爹瞻前馬後的照顧,結果到了分遺產的時候,馬老大反而跳出來要分走一杯羹。我爹倒好,雙手奉送,一點也不念及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馬有爲的爺爺過世的早,馬有爲的奶奶過世的更早,他爺爺獨自將兩個孩子養大,又當爹又當媽的,着實辛苦。當初馬家兄弟爭家產一事在村子裏鬧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馬老二念及兄長孤身一人,一再退讓,哪知馬老大步步逼近。他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耍起光棍了誰都拿他沒轍,這性情其實跟他小時候的經歷不無關係,單親孩子的家庭,長子肩上的壓力不是一般的大。
多年來承蒙哥哥照顧,馬家兄弟纔沒有淪爲乞丐,馬老二也是念及此情,最後選擇了妥協,四間老院全都讓給了馬老大,至於遺產更是一份不要。爲此村子裏明着說馬老大是性情中人,私底下大都叫他一聲軟蛋。
許宗
揚現如今所處的院子,便是老馬家的根底。
村子裏的事嘛,永遠都說不清,風言風語的馬老二又怎麼可能聽不到,但每個人處世作爲不同,馬老二向來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如今馬有爲突然提及此事,許宗揚卻是不明所以,只當他是在發牢騷,並沒有多想。心道馬有爲發泄過後,等情緒穩定下來再跟他說陰木的事,哪知馬有爲越說越起勁,一手叉着腰,學了潑婦那般破口大罵。
聲音自然傳到屋子裏,老二馬有錢急急忙忙跑出來,過去勸了馬有爲幾句,馬有爲心知喪禮上罵人總歸使了禮數,連忙閉了嘴,臉上表情依舊不忿。
與此同時,屋子裏響起了馬老二的呻吟聲,院內三人連忙跑進去,湊到馬老二跟前,馬老二也不避諱外人,拉着兩兄弟的手道:“有爲有錢,你們不要再去計較你大伯身前的不是,再怎麼說他也是我哥哥,小時候如果不是他幫着照料家裏,現在這世上哪還有你兄弟兩個。”
馬有爲兄弟兩繼承了馬老二的孝順,連連點頭,馬老二又喊了許宗揚過來,喘了幾口氣道:“等下去了村口,替我跟曹老先生道個歉。”
許宗揚聽他說話語氣不對,心頭一緊,忙道:“馬二哥你不用擔心,家裏的事有我跟兩個侄兒操勞,您就好好養着唄。”
馬老二嘆了口氣道:“這都是老馬家的命啊。”說着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順着臉頰緩緩滑落。
馬有爲兄弟一見這陣仗,嚎啕大哭,一直坐在旁邊默不作聲的黃醫生道:“哭什麼哭,你爹只是累了,就不能讓他好好歇歇?”
馬有爲這才發現他爹並沒有死,忙收了眼淚,千叮萬囑讓黃醫生照顧好馬老二,三個人重新退到了院子裏。
馬有爲再也按捺不住,看着許宗揚道:“七舅,你在這方面可是行家,能不能告訴我,我家大、大伯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許宗揚搖了搖頭,拉着馬有爲走到一邊,低聲道:“以前是行家,現在卻是有些不靈了,不過據曹六歲那邊說,你家大伯乃是衝煞,至於什麼時候衝的,在哪裏犯的,我估計除了馬老大,再沒有人知道。”
馬有爲倒是聽過沖煞一詞,說的不好聽點,衝煞而死的人,會累及家人,而今馬老二就是最好的佐證。馬有爲心裏惴惴不安,道:“難道就沒什麼破解的辦法?”
許宗揚道:“我正要跟你說這事呢,村口那邊曹六歲已經想方設法的安置了,但也只能應急,如果真要讓馬老大安息,需得找
別人借一副棺材。”
馬有爲奇道:“我爹不是給他準備了棺材了嗎?還要甚的棺材,曹六歲不會是惱怒我爹先前跟他頂嘴,故意想方設法的讓我爹破財吧?”
許宗揚道:“侄兒,這就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人曹六歲覺得過意不去,錢也不要,特地回來幫忙,怎麼到你嘴裏反倒成了壞人。”
馬有爲極爲慚愧的低下頭,道:“借棺材這事我去辦就好了,其他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嗎?”
許宗揚搖了搖頭道:“侄兒,你怕是沒理解我的意思。這所謂的棺材,其實指的是陰木。”
馬有爲初聽到陰木二字,跟許宗揚當時的想法一直,一張胖臉漲得通紅,好容易剋制了怒氣,壓低嗓門道:“坑人啊,別說陰木本就不好找,就算找着了,一顆陰木多少錢,古時候的皇公貴族只怕都沒幾個能用得起吧?我算是看明白了,曹六歲這是明擺着要報復我爹。”
許宗揚見馬有爲怒氣衝衝,趕緊補充道:“別激動別激動,曹六歲說的陰木跟咱們理解的陰木是兩回事,他說的這個陰木,其實是、是……”始終無法將‘別人用過的棺材’這句話說出口。要知道如果用別人用過的棺材,必須得先刨開別人家的墳墓,別人要刨你家墳,換做誰,肯定也不會同意啊,心平氣和的回絕已經算是有涵養了,碰上脾氣暴躁的,指不定拿着鐵鍬掃把將他們趕出門去。
馬有爲只以爲許宗揚在賣關子,急道:“是什麼,七舅你倒是說啊。”
許宗揚嘆了口氣,心道反正也借不到,說就說了吧:“陰木其實指的是埋在地下的棺材。”
許宗揚說的極爲隱晦,料想馬有爲一定會先遲疑一下,等到想明白了,怒氣大概也就不再那麼旺盛。哪知馬有爲一聽地下埋得四個字,早明白了這所謂的陰木到底是何物,勃然大怒:“艹,曹六歲真他嗎缺德,他自己不做,非得讓我老馬家的人幹這種缺德事。不成不成,我得找曹六歲算賬去。”
許宗揚趕緊拉住了他:“你倒是等我把話說完啊,這主意其實不是曹六歲的主意,而是另外一個高人。”回頭衝着馬有錢道:“這人你也認識,咱們同班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