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勝治,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
燈火通明,燈紅酒綠,熱鬧非凡的文家大院裏。雖然已經年過六旬,但文勝治依然精神抖擻容貌不減當年,雙手負在身後,冷笑着看着站在自己身前比他矮了一頭的周碧玉。
周碧玉直視着他如陰鷲般的陰冷目光,道:“我愛上了別人。”
早猜到她會說這樣的話,然而不知道爲什麼,一向對女人只圖新鮮從來沒有真正愛護過的文勝治,竟然有些怒了。大抵是因爲過去強盛的控制慾以及伴隨着他一輩子的自尊心作祟,文勝治猛地抬起手,卻又遲遲不肯落下。
從娶過門的那天起,文勝治便知道周碧玉絕對不是一個平凡的女人,在她的眼裏,有太多的不甘心。在這個講究女子三從四德的年代裏,像她這樣特立獨行的女人,必定是另類的存在。也許正是因爲這種與衆不同的個性,在朝夕相處的這段時光裏,文勝治發現自己那顆沉寂了六十年的心臟竟然漸漸煥發了生機。
終究不忍心對她下狠手,文勝治不動聲色的嘆了口氣,緩緩的收回手臂,重新負在身後,目光看向搭建在院子中央的戲臺,戲臺上楊三春的扮演者正在忘情的表演着。
文勝治收回視線,眉宇間覆蓋了一層不吉利的黑霧:“什麼時候開始的?”
周碧玉對此並無覺察,低頭看着地面,輕聲道:“很早之前。”
文勝治的喉結動了動,將湧上來的東西強行嚥了回去,沉聲道:“你可以走了。”
周碧玉顯然沒想到文勝治竟然說出這種話,一時怔住了,抬起頭,愣愣的看着文勝治,反問了一句:“你真的肯放我走?”
文勝治背過身去,呼吸急促,喉嚨間如野獸咆哮,說話聲斷斷續續:“現、現在就走!滾!”
周碧玉眼睛變得溼潤起來,默默的行了個萬福,轉身離去。等到周碧玉走遠後,戲臺上的鑼鼓聲戛然而止,臺下的文家老小東倒西歪,哀嚎聲此起彼伏。文勝治猛然捂住了胸口,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嘴角不斷有鮮血溢出來,偏過頭看着漸漸走遠的周碧玉,臉上閃過一絲連他都想不明白的欣慰笑容,一頭栽下去,身體抽搐着,緩緩斷絕了生機。
次日清晨,有人路過文家大院時,發現了院中慘案,報了官。
七天後的某個夜晚,周碧玉去而復返,靜靜的立在文家大院緊閉的院門外,掛上了紅綾,就此死去。
……
“文勝治,該結束了!”陌生的說話聲從薛花寒口中傳來,搖擺不定的虛影漸漸與薛花寒的身
體重合在一起,一身青衣變紅裝,與文勝治相對而立。
一切彷彿當年。
“文家家財萬貫,跟了老夫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跟那個窮酸小子,你有什麼好處?”
“有些東西,可不是金銀可以買來的。”
“如果老夫不放你走呢?”文勝治的表情驟然變得猙獰起來,蒼穹之上,一大片烏雲緩緩聚集。
“那我就跟你同歸於盡!”薛花寒一身紅衣無風自動,眼前但見一片緋紅,宛如一朵盛開的嬌豔牡丹,撲向文勝治,糾纏在一起。
一團黑紅相間的煙花在晉陽的上空陡然爆裂開來,將垂柳衚衕照射的猶如白晝,早被先前動靜驚醒的垂柳衚衕居民們暫時忘記了恐懼,怔怔的看着文家大院上空盛開的煙花。
文勝治的魂魄隨着煙花的盛開煙消雲散,許宗揚目眥欲裂,衝向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薛花寒,身體顫抖着,目光陡然轉向羅剎,怒吼道:“我要殺……”
“宗揚哥哥……”懷裏傳來了少女微弱的說話聲,許宗揚精神一振,藉着院中重新亮起的燈光低頭看去,薛花寒頭髮散亂臉色蒼白,抬起手撫摸着許宗揚的臉頰,臉上掛着開心的笑容,緩緩垂下手臂,腦袋輕輕一歪,靠在了許宗揚的肩膀上。
“花寒!花寒!”一道驚雷劃過蒼穹,天下鬼魅無所遁形,無數雨滴滴滴答答的落下,彷彿在爲眼前這悲慘的一幕哭泣着。
許宗揚跪在雨水中,將薛花寒緊緊摟在懷裏,哭的撕心裂肺。
早已恢復正常的羅剎聳了聳肩,躲到屋檐下,對邢舞墨投來的仇視目光視若無睹,饒有興趣的看着雨中的男女,用她才能聽得到的聲音自言自語着:“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吳煌,對不起,我沒能履行我的諾言,好好照顧花寒。等你回來後,哪怕你殺了我,我也毫無怨言。”
“花寒,我答應你,從今往後,你只是我許宗揚一個人的女人。等到來世,我也只娶你一個人。”
“宗揚哥哥,你終於肯讓我做你的女人了。”一雙微涼的手臂環上了許宗揚的脖頸,少女特有的馨香充斥了許宗揚的鼻腔,低頭看去,少女臉色依舊蒼白,眼睛裏掩蓋不住的笑意。
許宗揚險些撒手逃離,怔怔的望着薛花寒道:“你沒死?”
屋檐下的羅剎深深的嘆了口氣:“人小鬼大。”
薛花寒嘴角揚起一絲得意的弧度:“嗯……我只是想知道宗揚哥哥的心意,小小的表演了一下。”
許宗揚哭笑不得,
抹了抹眼睛道:“以後別開這種玩笑,害得我以爲……”
溫暖柔軟的雙脣覆蓋上來,生澀的咬了咬許宗揚的嘴脣,在許宗揚一臉無可奈何的神色中,薛花寒心滿意足的嗯了一聲。
……
文家四十九條怨鬼,其中並不包括後來自縊身亡的周碧玉。
然而這麼多年來,周碧玉一直留在文家大院裏,以一人之力阻止了文家四十九條怨鬼離開。直到某天,白靜三個人來到了這裏,當衛國強出現的時候,周碧玉險些將對方認成了衛全澤。
也是在那一天後,周碧玉離開了文家大院,前去追尋衛全澤的下落,文家大院的封印得以解除,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開啓那扇大門,重新來到世間復仇。
百年恩怨,一夜之間,化作煙雲消散殆盡。
邢舞墨在當天下午坐上了前往介州的火車,臨行前,與前來送別的許宗揚在火車站外的廣場上靜坐了很久,直到進入候車室的時候,邢舞墨突然回頭,遠遠衝許宗揚說了一句什麼。當時人潮湧動,聽得不太真切,事後回想起來,許宗揚只記得邢舞墨臉上如釋重負的表情。
“所以說昨天晚上你其實是故意的?”送走了邢舞墨,許宗揚怒氣衝衝的找羅剎,準備興師問罪,然而羅剎的一番說辭卻讓許宗揚瞬間變得猶豫起來。
羅剎散開了馬尾辮,晃了晃腦袋,一頭幾乎垂到腰間的秀髮隨着她的動作輕輕的晃呀晃的,賞心悅目。
“如果我不這麼做,周碧玉的魂魄會一直糾纏着你的花寒妹妹,姐姐數千年來一直跟鬼魅打交道,鬼魅之物本就陰邪,在人身上駐留時間久了,便會原形畢露,到那個時候,你的花寒妹妹可就真的沒救了。”
“你真有這麼好心好意?”
羅剎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那你現在……是陽神還是陰神?”想起被羅剎吞噬的四十八條怨鬼,許宗揚突然有些擔憂。
羅剎垮下臉,嘟了嘟,一臉不滿道:“早知道就不該答應你的,現在好了,身上僅有的一點氣運也被中和掉了,姐姐現在既不是陰神,也不是陽神,只是一個女人,而且是一個非常飢渴的女人……”羅剎極爲誘惑的舔了舔嘴脣,一臉媚意的看着許宗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