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念聖何許人也,連自己最疼愛的孫兒都能下得去手,心腸這般歹毒,若說他彌留之際幡然醒悟,懸崖勒馬,這話說出去便是連鬼都不會去相信。事實雖擺在眼前,呂念聖果真煙消雲散,但回想兩天前出手挽救林依可時的畫面,總覺得不太對勁。
不,應該是從頭到尾都詭異非常。
什麼時候溜出來?爲什麼當時沒有覺察到,許宗揚倒不是懷疑藍采和的本事,其中肯定有某些被他遺漏的關鍵環節。
“他的元神全程被人家牽制着,就算有什麼小動作,人家應該第一時間便能覺察到纔對。事實上自始至終他都變現的異常聽話……”
許宗揚接口道:“甚至聽話的有些過頭了。事出反常必有妖,呂念聖什麼貨色,能不落井下石已經算是不錯了,怎麼可能會好心好意幫忙。”踢了一腳地面上的碎屑發泄情緒,愁眉苦臉道:“要怪只能怪我閱歷太淺,把人心想的太過簡單,總之,今後的日子怕是不好過了,以呂念聖睚眥必報的性格,遲早有一天會報復我對他所做的一切。這樣也好,既然知道對方自始至終都沒安好心,咱就做好兵來將擋的心裏準備。”
嘴上這般說着無非是想要藉此來安慰愈加不安的心情,終究不能太過表現在臉上,調整了一下情緒後走出祠堂,蔣豐嚴背靠在祠堂外的門柱上,低着頭,看不到臉上表情:“那個陶罐遲早會被他破開,無非提前了一點,如此一來,那個女人只怕早被呂念聖判了死刑了。事已至此無法挽回,倒也不必太過自責。”朝廚房的方向努了努嘴:“這個女人想來還不知道林依可的事情,你自己看着辦吧,這些東西,如果能瞞下去自然是極好的,倘若被她猜到,盡力而爲就好,沒事別亂惹一些因果,會很麻煩的。”
許宗揚表情嘲弄道:“你不是說老蔣家的人最不怕的就是麻煩?”
蔣豐嚴連連搖頭:“此麻煩非彼麻煩,人情債哪能那麼容易說還清便能還清的。另外,你的麻煩又來了。”一臉幸災樂禍的看向院門,呂殊韻重新換了一件白色羽絨服,依舊是黑色短裙……女爲悅己者容。
……
有些麻煩可以避免,有些麻煩註定只能正面面對。
班爺走後留下個莫大的爛攤子等着許宗揚去收拾,拖得時間越久對這座城市的影響便越大。招魂幡被毀後,那些被班爺記名在冊的遊魂沒了去處,四散遊走。許宗揚在祠堂的供桌下找到了一本泛黃的線裝本,本上用紅墨水密
密麻麻的寫了名諱,大部分被劃掉了,應該便是被班爺超度走的那些遊魂。然而便是剩下的這些,若要一個一個去收伏,難度頗大,不知猴年馬月才能完成,最妥當的做法便是學了班爺所做過的,暫且收押起來,依次安排。
任重而道遠啊!
蔣豐嚴不知從那裏找來了一大堆陶土罐,義莊的院子本就不算太大,此時更是被密密麻麻的陶土罐佔據了,方焱淼極爲好奇的打量着正在院子裏忙碌的爺孫倆,一肚子的疑惑無法說出口,極爲鬱悶。
“班爺生前真這麼做過?”
“有過一次,但絕對沒有這麼大的場面……孫子,過來幫忙剪紙。”蔣豐嚴手裏拿着一摞黃紙正裁剪着,在他的身邊已經放了一摞厚厚的紙人,五官皆有,四肢俱全。
許宗揚同樣抱着一肚子的疑惑,拿了剪刀黃紙準備動手,蔣豐嚴提醒道:“必須依照我剪下的尺寸,一絲偏差都不能有,否則前功盡棄。”
許宗揚忍不住道:“這些紙人到底幹什麼用的?”藍采和也附和着問了一句,蔣豐嚴暫時放下手中的活計,舒展了一下胳膊道:“上有天兵天將,地府自然亦有用來捉鬼的捕快兵卒,單靠你我之力想要收伏這些遊走在晉陽的遊魂野鬼,猴年馬月才能完成,最妥當的辦法便是把這些小鬼請來助陣。”
許宗揚糾正:“不是你我,而是我一個人。”有些擔憂道:“萬一不成呢?”
“沒有萬一,如果要做,必須確保萬無一失。”
“剪紙這種事情我挺拿手的,需要我幫忙嗎?”遠遠看着忙碌中的兩人的方焱淼終於按捺不住,墊着腳湊過去問了一聲。
爺孫二人異口同聲道:“這樣更好。”
用蔣豐嚴的話來講,必須湊足一百零八位兵卒,這些黃紙人便是用來讓兵卒附身用的,所謂的不能有一絲偏差並非單純的指紙人的尺寸,而是每個細節都必須保持一致。世上沒有一模一樣的兩片樹葉,更別談人工裁剪的紙人,饒是方焱淼自詡‘挺拿手的’,剪了一陣後也只能頹然放棄。至於許宗揚,裁剪第一張的時候便被蔣豐嚴毫不留情的轟走了,於是一男一女很自覺的圍坐在蔣豐嚴身前,看着對方一絲不苟的工作着。
從早上開始張羅此事,結束時已經入夜,一百零八張黃紙人並排放置在客廳的地板上,依次檢查過去,不論尺寸大小還是細節,全都分毫不差,許宗揚手裏拿着一團紅繩,黏在每個小紙人的腰間。方焱淼精
神亢奮毫無睡意,盤腿坐在沙發上,間或指點一兩句“這邊歪了,那頭短了”雲雲,惹來許宗揚一陣陣不滿,脫鞋砸過去,被方焱淼一把抓住,藏在沙發後面,任憑許宗揚如何‘威脅’,死活不給。
屋裏聽得門外兩人嬉笑打鬧的蔣豐嚴,兩眼直勾勾的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黃紙人連在一起後,接下來要做的便是圍着放置在院子裏大小不一的陶罐把黃之人支棱起來,雙腿埋入地下,用來更好的與下界溝通,每個黃紙人後方插一炷香,香的一頭抵在紙人眉心位置,無需點燃。自然也是極爲講究的,朝向必須保持一致,用紅線丈量出院子的中心點,香的朝向全都聚集在這個點上,解釋一百零八爲兵卒齊法力,織造天羅地網,將召喚回來的遊魂暫且困住,隨後才能由許宗揚拿着蓋子蠟油符紙封印。
沒了招魂幡,一切變得異常繁瑣。那根招魂幡乃是班爺家傳的法器,經過上百年的傳承,自帶煞氣,一旦施展,萬鬼臣服。所以蔣豐嚴第一時間否決了許宗揚要重新製作一根招魂幡的建議。
一切安置妥當,時針已經快要指向二十三點,子時將近,一天之中陰氣最重的時候,又恰逢十月初一,乃是傳統習俗裏的‘寒衣節’,國內三大鬼節之一。這一天,所有人家都會爲過世的親人祭祀,‘燒包袱’送寒衣,好讓陰間的先人能夠安穩過冬。《帝京歲時紀勝》有記載:十月朔日,士民家祭祖掃墓……晚夕緘書冥楮,加以彩帛作成冠帶衣履,門外奠而焚燒,曰送寒衣。
“子時一到,讓你身後那位仙家捆竅上身,依着班爺花名冊上的名字依次呼喚,姓長名短,接連三次……切記萬萬不可喊出聲,否則會被同名同姓者聽到,倘若遊魂也就罷了,如果要是個活人,陽壽未盡而靈魂出竅,平白無故做了冤魂,惹來業因,有損你的陰德。”
“另外,你只有一個時辰的時間,子時一過,無論收回多少,必須停止,屆時鬼門關閉,上來享受後人祭奠的亡魂們無法返回滯留人間,因小失大,得不償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