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宗揚滿意的放開千葉,道:“你不開口我還以爲你是個聾子呢。”
牀上的東洋少女縮倦成一團,覺察到許宗揚並沒有做出什麼畜生不如的舉動,心裏防線早在無形中被攻破,淚眼朦朧,似在喃喃自語:“山木齊藤控制了管狐,強行毀掉契約,並在我身上留下印記,如果我不殺掉你,他會把我煉製成式神,之後親自來這裏除掉你。其實我跟管狐在來的路上已經商量好了,先殺了你,然後隨你而去,可是管狐似乎很懼怕你的這隻……寵物。”千葉看向正躺在她懷裏熟睡中的黃狗兒,隱隱有一兩聲輕微的鼾聲傳來,一時哭笑不得。
先前林依可疣術發作,便是黃狗兒最先發覺異常,並不斷示警,千葉抵達義莊後更是當先衝了出去。都說狗通靈,能看到人看不到的東西,但通靈到這種地步……難不成是二郎神的哮天犬下凡?如今又聽千葉說她的式神竟然也懼怕德勝,許宗揚好奇心大起,伸手撫摸着德勝的狗頭,眼見千葉臉蛋緋紅,眼中似有水波盪漾,這才發覺不妥。
許宗揚假裝咳嗽了幾聲,恢復常態道:“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見千葉正看着他,嘆了口氣:“小籃子,又得麻煩你一趟了。”
藍采和頗爲幽怨的嗯了一聲,開天目觀千葉神魂,一如先前所看,並沒發覺異常。然而當目光觸及她的雙眸時,許宗揚蹭的一下從炕頭跳到地上,牽動着傷口隱隱作痛。不知何時,千葉的雙眸再次化爲豎瞳,猶如毒蛇,直勾勾的盯着許宗揚,陌生的男聲從千葉口中傳出,古怪的語調,蹩腳的中文:“你就是石井一郎所說的,與千葉締結契約的許宗揚?”
許宗揚一愣,反問道:“你就是今川丘庫所說的那個竊賊,山木齊藤?”
“今川丘庫?竊賊?”太寧府,神祠內,身着白色武家着物的山木齊藤騰地睜開眼睛,喃喃自語着:“今川丘庫?今川真知?二爺!恩人啊……”兩行濁淚奪眶而出,癡癡望着遙遠的西方,聲如啼血,悲痛欲絕。
千葉的雙目恢復正常,望着在她懷裏熟睡的黃狗兒,輕言細語道:“一粟派的特殊法門,在人的神魂上烙上印記,雖無法控制人的言行舉止,卻可假借他人七竅觀他人所見,聞他人所聞。”
許宗揚狐疑道:“很牛掰的一個人?”
“齊藤是全東洋當今世上最厲害的陰陽師之一,石井一郎是他的大弟子,僅次於齊藤的存在。呂松原拜在他的門下,是山木齊藤的關門弟子。山木齊藤已經知道是你毀掉了石井一郎,派呂松原和我的未婚夫前來晉陽查詢真相,但我沒想到齊藤竟然跟今川家有
這麼大的仇怨,以至於今川丘庫會對呂二爺出手。”
許宗揚微微頷首道:“原來如此。”以心聲詢問藍采和:“可有什麼辦法抹除山木齊藤留下的印記?”
藍采和道:“難!神魂被烙上印記,終生都會被對方牽制,一旦強行抹除,眼前這位美嬌娘的神魂也會跟着受損,輕者神識渙散淪爲智障,重則三魂七魄潰散身死道消,不過……倒是還有個釜底抽薪的辦法。”
“幹掉山木齊藤?”許宗揚何其聰明,稍一思索便已經明白了藍采和所謂的‘釜底抽薪’指的是什麼。這跟千葉當初與他締結契約的情形大相徑庭,其中一方身死,契約自動解除。許宗揚有些擔憂,齊藤竟然能夠憑藉一己之力解開契約,並保證千葉不死,這種道行,大概只有那隻丁老魔才能辦到。無形中又鄙視了藍采和一番,藍采和大概習以爲常,沒再嬌滴滴的一口一個人家來故意噁心許宗揚。
餘光瞥見千葉突然緊緊咬着嘴脣,雙腿夾緊,許宗揚又以爲齊藤借目觀人,隨後覺察到千葉臉蛋微紅,雙目中漣漪瀲灩,頓時明白了對方想要做什麼,頗爲無奈道:“你要保證不再胡來,我就放開你。”
千葉眨眨眼睛算是同意,許宗揚解開‘牢籠’,目送着千葉走出房屋,疼痛感再次沿着腰間傳上來,忍不住捂着腰破口大罵:“千葉你個臭婆娘,下手可狠!”
……
有些事情一旦說破便不再有從前的滿腔激情,心裏更是做出了抉擇,只要齊藤敢來,不惜一切也要幫助許宗揚阻止他。藉口小解偷偷溜出義莊,早聽到院裏動靜的許宗揚喃喃自語道:“傻女人!”
……
一天一夜的浸泡,身上囊腫大都消散了,然而蚴蟲孵化爬出的痕跡卻是再難修復,林依可心灰意冷,那還願意再留在晉陽,當天下午讓方焱淼定了回京都的機票,婉言拒絕了她要同歸的好意,帶着複雜的情緒,頭也不回走進機場。前來送行的許宗揚看着身邊哭的梨花帶雨的女人道:“有時候人會因爲一時衝動做出很多傻事,有的人會及時懸崖勒馬,有的人卻是一路走到黑。你果然是對的,趁早離開那個是非圈,這個天下很大,總有容身之所。”
許宗揚心知方焱淼需要一個人冷靜一下,沒有再去打擾,轉身離開,走了一段距離後霍然轉身,看着已經起飛的客機,皺眉道:“總感覺哪裏不太對勁!”
京都的正午,天色依舊灰濛濛的一片,渾身包裹着猶如糉子似的中年婦女走出機場,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一個有些拗口的地址。司機師傅愣了好一陣,表情爲難道:“姐姐,咱幹這一行沒幾天,您
說的這個地兒實在太過偏遠,要不,您重新換一輛車試試?”
婦女從錢包裏掏出幾張百元大鈔扔在駕駛臺上,聲音沙啞,如鐵器摩擦:“這是去的車錢,返程的錢一分不少。”
司機師傅頓時眉開眼笑:“得嘞,您坐好。”
左拐右拐一路堵着出了城,朝着靈山方位行進,到了靈山已經天黑,婦女倒是沒有食言,給了返程費,頭也不回的朝山中走去。司機看着她的背影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語道:“見過神經的,沒見過這麼神經的。”
東靈山爲京都最高峯,海拔兩千三百米,有京都珠穆朗瑪峯之稱,是諸多戶外愛好者的夢想,每年有無數驢友慕名而來。全身包裹緊實的婦女並沒有向上攀登,而是進了山澗,在一處看似尋常早已被廢棄的寺廟外停下來,握着門環極有規律的敲擊了幾下,伴隨着輕微的轟隆聲,寺廟門打開,婦女走進寺廟後重新關閉。
寺內空無一人,婦女徑直走向後院,在靠山的一側找到了個僅能犬類通過的矮洞,閉了眼睛一頭撞上去。山壁上一道波紋盪漾開來,片刻之後恢復正常,寺廟中,婦女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眼前呈現另外一副光景,僅容一人通過的山道兩側,即便入冬依舊枝葉繁茂,翠綠欲滴。曲徑通幽,一路蜿蜒向上,待到再次停下腳步聲,天色已經微微放光。
林依可身處的這座寺廟正處靈山頂上,想來那個入口便是此廟的捷徑所在,幾個正在院內練功的道士見到一個陌生女人竟然從後門走上來,神色戒備便要制止,林依可突然開口道:“我找柳緒。”聲音不再如先前那般嘶啞難聽,倘若方焱淼在此,必定能夠發現林依可說話時的語氣與她認識的那個方焱淼簡直判若兩人;倘若許宗揚也在此,肯定能夠發覺跟他認識的那個人簡直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