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全部了。
沙漏被輕輕翻轉過來，所剩不多的流沙被留存在容器內——而那已經流逝的部分，便像逝去的生命般已然消散。
鄧肯的身影消失在這處奇妙的“靈界夾縫”中，由黑白灰構築而成的水潭大廳裏安靜下來，利維坦女王龐大的肢體靜靜地臥在岸邊，而那位身穿白色袍裙的年輕女子和兩名戰士則無聲立在一旁。
迴歸沉睡的時候到了，但是還有一點點時間，沙漏中泄露出來的生機不多，卻也夠已經很長時間不曾說過話的朋友交談幾句。
“莉莉安……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看到你們了……”
大廳中迴盪着低沉而溫柔的震顫，那段蒼白的肢體在水池邊微微晃動着，發出懷念的聲音。
穿着白色袍裙的女子微笑起來，慢慢坐在水潭邊，後背倚靠着利維坦女王的觸腕：“是的，葛莫娜，我們很長時間沒有見面了——但我和蘭斯洛特他們一直守在你身邊。”
“……你們還記得那些海浪輕撫，陽光明媚的日子嗎？”
“還記得，那好像還是不久以前……我也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伱的時候，你闖進我的睡夢裏面，說是厭煩了神殿裏的日子，要離家出走幾天……我們一起去了很多地方，蘭斯洛特，歐文，還有現在站在神殿外面的帕爾諾，還有旅團的其他人，我們帶你如願以償地看到了沙漠，火山，還有雪原——最後，我把你這個離家出走的‘女王陛下’送回了神殿，我們順便做了你的近衛團……那時候總是熱熱鬧鬧的。”
“……是啊，那時候總是熱熱鬧鬧的，已經過去這麼久了，回憶起來還是很好，我們當時甚至計劃過要在朝聖航路的起點偷偷開家小店，‘利維坦女王親自賣紀念品給朝聖者們’，聽上去就是個有趣的主意……”
“那是你一個人的主意，”兩位戰士中身材較高大的一人突然打破沉默，“我和歐文還有莉莉安從來沒有同意過。”
“……我們當時應該同意的，”被稱作莉莉安的白裙女子突然輕聲說道，“這聽上去就是個有趣的主意……”
水潭邊安靜下來，過了片刻，那種低沉而溫柔的震顫纔再度打破沉默：“我不想睡。”
“但你該睡覺了，葛莫娜，”莉莉安輕聲說道，她仰起頭，用頭髮輕輕蹭着利維坦女王的觸腕，“你要在這裏沉睡，然後在神殿外的時間線中醒來……另外三位‘王’還在等你的消息，他們一定很焦急。”
“但神殿外沒有你們……我想你們了。”
“我們會再見面的，在遙遠未來的某一天，還記得領航二號說過的話嗎？它無數次計算庇護所的結局，儘管每一次得到的結論都是萬物寂滅，但每一次的結論又都不是完全的‘百分之百’，始終存在一個不可測的偏移量，小數點後無數個零的盡頭，總有一個幽靈般的差值存在……”莉莉安輕聲說着，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彷彿就要睡着——
“在萬物寂滅這個‘結局’出現的同時，還有什麼東西藏在時間的盡頭，那或許就是一個遙遠的希望，我們會在那裏再見面……到時候，我們一起去旅行，再開一家賣紀念品的……”
聲音停下了，短暫“復活”的逝者迴歸安眠，過了不知多久，水潭邊纔再度響起輕柔的震顫：“晚安，莉莉安，晚安……”
現實維度的色彩迴歸視野，黑白灰構成的大廳隨之恢復原樣，鄧肯視線中再度出現了散發着淡藍色微光的水潭與黑色中夾雜着墨綠的石磚，利維坦女王的觸腕則恢復了那種毫無生機的姿態，悄無聲息地靜臥在水潭邊。
而在那觸腕旁邊，則是散落的骸骨碎片。
鄧肯低下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沙漏——還有不足五分之一的細沙殘留在容器裏面，散發着細微的金光，在黑暗中閃閃發亮。
其他人一瞬間全都聚集了過來，雪莉憑藉着體型優勢擠到最前面：“船長船長！發生什麼事了？剛纔您突然就變成了一個站在原地的影子，看上去可嚇人……”
鄧肯一時間沒有回答，只是先將那沙漏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祭壇上，隨後才抬起頭：“我見到了利維坦女王，並和她談了一些事情。”
凡娜聞言立刻上前一步：“您和女神交談了？這裏到底是……”
不等她說完，鄧肯便擺了擺手，主動說道：“這座‘神殿’把這裏的時間線一分爲二成了兩個部分。”
這句話一出來，其他人頓時面面相覷，莫裏斯則瞬間露出了思索的模樣，一邊思考一邊嘀咕：“時間線被分成了兩個部分？”
鄧肯想了想，整理了一下思路，說着自己剛剛得知的情報，也包括一部分猜想，“如果我理解沒錯，神殿外的時間線屬於‘深海時代’，葛莫娜以無垠海四神之一的身份在這座神殿之外守護着‘外部屏障’，在那裏，她處於一種‘半生半死’的狀態，以回應信徒的呼喚、確保無垠海的秩序——那也就是凡娜所熟悉的‘風暴女神’。
“而在神殿內，則是從深海時代剝離出去的部分——利維坦女王葛莫娜將她的‘死亡’和‘腐敗’都隔離在神殿內的時間線裏，還有對於大湮滅的記憶以及許多涉及到世界本質的情報……她把這一切都禁錮在神殿內，以此來避免這些‘東西’污染到庇護所。”
說到這裏，鄧肯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水潭邊那段已經失去生機的觸腕，還有那些散落的骸骨。
“這就是爲什麼在進入神殿之後，凡娜便反而完全聽不到風暴女神的聲音，而我們眼前也只能看到一具已經徹底死去的屍體——因爲葛莫娜把自己的‘死亡’給‘關’在了這裏，當我們踏進這裏的時候，她就確實已經死了。”
露克蕾西婭漸漸反應過來，她的目光落在了祭壇上的沙漏上：“所以，這個沙漏是……”
“一個留給我的‘對話窗口’，”鄧肯點點頭，“它來自巴託克，死亡之神在這裏給生死之間留了一個缺口，翻轉沙漏，我就能與暫時恢復生機的葛莫娜交談——但它內部殘存的生機已經不多了。”
水潭邊安靜下來，略顯龐大的信息量讓這裏的每一個人都忍不住思考起來，莫裏斯則看着那沙漏與水潭，過了一會，他打破沉默，語氣中帶着掩飾不住的驚歎：“……不可思議……所以，是死亡之神和風暴女神共同打造了這個地方？”
鄧肯卻輕輕搖了搖頭：“不止。”
他腦海中思緒起伏，漸漸理解着這座“神殿”，以及以這座神殿爲“節點”的、所謂“外部屏障”的概念。
沙漏的力量來自死亡之神巴託克，通過切割時間線來禁錮“信息”的方法則似乎與智慧之神有關，而被記錄下來的信息以及關於大湮滅的“記憶”本身，則又是永燃薪火的體現，整個外部屏障位於大海盡頭，在秩序世界之外，這裏存在着平靜的水面作爲屏障的“載體”……這又顯然是風暴女神/靜海少女的力量。
整個外部屏障，是四神通力合作的結果，他們在這裏錨定了世界的真正邊境——而後，纔有了蒼白巨人之王、夢境之王和蠕行之王在庇護所內一次次“創世”的機會。
腦海中的思緒漸漸有了清晰的脈絡，鄧肯對這個世界的“理解”隨之也清晰起來，而伴隨着對外部屏障的“認知”建立，無形中，他彷彿感覺到自己的“本質”又有了一絲……“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