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信剛剛進了包廂這麼半天,給衆人的印象就是那種特深邃的帥爺。
雖然鬚髮花白,但是腰板崩的溜直,渾身透着一絲不苟的精氣神兒。
但是此時,坐到了魏藍對面,李世信身子猛的便佝僂了一個度。
隨着他後背微微的彎曲,臉上的那股子精氣神兒連同眼睛裏的深邃,只一瞬間便換成了一種隨和平淡。
身上穿着的,還是那一身得體的阿瑪尼西裝。腦袋上梳着的,還是那闆闆正正的復古油頭。
但整個人的氣質,瞬間就變成了那種大街上隨處可見的小老頭!
“嘿呦!”
只李世信這一番體態和麪部微表情的變幻,便引起了同桌上一個劇務的驚呼。
不爲別的。
在場的都是行業內的尖子,平時好的演技經常見。但是在演戲這一道裏,演別的形象好演,但是突破自身形象卻不簡單!
這個道理怎麼說?
一個專業的演員,你讓他演個猴兒,他可能通過觀察能模仿的惟妙惟肖。但是你讓這個人,演和他本身形象差不多的人,比演猴兒難。
爲什麼這麼說?
因爲人太執着於自己的習慣,你沒辦法完全的將自身忘卻,融入到那個和自己相近的角色中。
就比如業內的大佬,華哥。演技其實沒的說,但他始終無法突破那一層東西。
甭管演什麼角色,都像他自己。
就是這麼一層能夠完全忘我,駕馭角色的能力,決定了優秀和頂級間的區別。
“老爺子不錯。”
“嗯,憑這個體態和表情控制能看出來,是有道行的。”
在一片輕微的議論聲中,李世信看着面前有點兒懵的魏藍笑了。那笑容之中,帶着幾分討好也帶着幾分羞澀。
“魏先生,真不好意思,唐突的把你約出來啊。”
“啊……”魏藍雖然歲數不大,但也是青年演員裏從業時間比較長的了。面對李世信這突然之間的飆戲,他微微一愣,立刻解讀出了李世信設置的情景——準嶽父和準女婿之間的單獨對話?
感受到了李世信渾身表現出來的認真,魏藍放下手機,搭了一句臺詞。
他看了看李世信的表情,隨意笑道:“叔叔,這是哪兒的話,其實應該是我去拜訪您的。”
嘿!
看着魏藍竟然也搭了臺詞,衆人興致更高了。
這有意思啊!
這是要現場飆戲啊!
面對魏藍一身女婿的謙遜,李世信眉頭不經意的一挑。
想着,他低下了頭,摩挲了一下面前的酒杯,似乎是爲了掩飾爸爸與女兒男朋友間首次見面的尷尬般,舔了舔嘴脣。
似乎鼓足了勇氣,客氣的笑了,飛快的和魏藍進行了一個目光接觸之後,便將眼神落在了手中的杯子上:“魏先生,你和子彤的事情,我也是剛剛知道。跟你單獨約出來談呢……是因爲我相信,你比子彤要成熟,要理性。對於你們之間的感情,你會有自己的判斷。”
說完這句,李世信便陷入到了一個短暫的停頓中。
在所有人的矚目中,面容漸漸的嚴肅了下來,一雙眼睛之中,透出了星光一般,投向了他對面的魏藍:“她是我的女兒。一直以來我和她媽媽都挺擔心她的婚姻,有時候甚至我們自己都走偏了,覺得哎呀……三十來歲的老姑娘了,她能找到結婚的對象就好了。”
說到這裏,李世信像是說一個笑話一樣的笑了,“她沒遇到愛的人嘛,沒關係,找個會過日子的人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是馬上,他便神色一頓,將臉上的自嘲收了個乾淨:“但是到頭來,其實這些話都只是隨便說說。”
短短的一句話中,李世信的看似平淡的表情,配合着似乎有些凌亂的臺詞,所體現出來的情緒起伏變化,一下子讓魏藍就懵了!
不禁是魏藍懵了,在場的所有劇組人員,看到李世信剛剛一段話中流露出來的,一個父親對女兒寵溺和無奈,都坐正了身子。
牛逼啊這個臺詞功底和表情管理!
很多人收了看熱鬧的心思,默默的拿出了手機。
“額、叔叔……”就在衆人掏出手機紛紛打開錄像的時候,魏藍嘎巴嘎巴嘴,訥訥的接了一句。
李世信卻輕輕的擺了擺手,淡淡一笑,繼續了自己的臺詞:“我是她的父親,三十幾年前是她來了,才讓我成爲了一個父親。我希望她幸福,真真正正的幸福。能夠結一場沒有遺憾的婚姻,讓我可以把她的手,可以無怨無悔的放到另一個男人的手裏。不至於將來我會後悔,當初我怎麼就這麼,就這麼把她給送走了。魏先生你說是吧?”
說着段臺詞的時候,李世信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鼻音也濃重了起來。
他的語速有些快,但是隻要談及到“女兒”和“父親”,他的嘴角始終是勾着的。那種驕傲,寵溺的神態,讓魏藍一下子明白了。
這個老頭,從一開始就想着演一段獨白——他特麼根本就不需要配戲!
而且李世信此時此刻在平淡中表現出來的強烈情緒和個人氣場,論魏藍正兒八經的北影表演系畢業,演了七年的戲,當下也沒想到一個能讓自己融入進去的方法!
氣場太他媽強了啊!
魏藍嘎巴嘎巴嘴,努力的組織了一下,可是悲哀的發現,沒有言語能夠讓自己融入到這個情緒之中。
這,僅僅是一個父親的獨白!
李世信並沒有因爲魏藍臉上的無奈而停止,而是用那積滿了淚水,彷彿折射着星光的眸子,繼續盯着魏藍,一面笑着道:“愛情和婚姻不是百分百對等的,我是過來人我知道。子彤到底還年輕,她還不知道。可是作爲一個父親,我就應該和她一起去守護這個她自以爲的準則。只要她認定了,我就陪着她。那她有時候受挫了,我就等她回來哭一場。如果她忍着不哭,好,那我可以燒一桌好喫的對不對?”
李世信的淚水在眼中打轉,泛着靈光;濃重的鼻音,讓在場所有人能清晰的感覺到他壓抑的那種酸楚。
配合這好幾句因哽咽而沒有說完,甚至是用完完全全的鼻音混合過去的臺詞,包廂裏面,所有人的呼吸都小心翼翼了起來。
在這一刻,桌子上已經沒有了演員。
只有一個欲哭卻又強忍着的老人,在向自己的準女婿掏心挖肺的傾訴着。
一口氣將剛纔的大段臺詞說完,李世信略微穩定了一下情緒。他揚起了頭,紅紅的眼圈中,沒有滾落出來的眼淚,慢慢的消散了一些。
當他再次將目光對準魏藍的時候,他笑了,那兩道目光,甚至堆疊起來的每一條魚尾紋中,都充滿了憧憬!
“她不應該爲父母結婚,她不應該到外面聽到什麼風言風語,聽多了就想結婚。她應該想着跟自己喜歡的人白頭偕老的結婚,昂首挺胸的,特別硬氣的,憧憬的,好像贏了一樣。有一天帶着男方,出現在我面前,指着他跟我說;爸,我找到了,就這個人,我非他不嫁!”
他的愈加的燦爛,配合着手部的動作,學着女兒的語氣。
但是隨着那越來越重的鼻音和越來越含糊的臺詞,現場的每一個人心裏,都覺得沉了下去。
太平淡的臺詞了,但是這裏面所蘊含的父愛,太沉!
“我覺着我都能想象的出那一幕。她比着勝利的手勢讓我跟她媽媽看,那表情多驕傲啊。“你看魏先生,我都真真切切的想到了。那我有什麼理由,不真真切切的等她實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