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下午。
“葉小姐,這個風格會不會太冷硬了。”
站在裝修完畢的店裏,翠西環顧四周,呆呆地問。如果不是她知道,這裏將會是高級定製女裝的店面,她會覺得自己走錯了地方。放眼望去,幾乎全是乳白色的羅馬柱和黑色的大理石,如同冰冷的殿堂,美雖美矣,卻堅硬一如男人的世界。
“很好。”
每個細節都跟設計圖上一模一樣,葉嬰點頭說:
“翠西,辛苦你了。”
“可是,葉小姐,”追上葉嬰走向店門口的腳步,翠西不安地說,“我們的顧客都是女性,您要不要再考慮一下,她們會喜歡這樣的店內裝修嗎?”
昨天她去看了森小姐的那家店,也是剛剛裝修好。淡淡粉色的柔美風格,走淡雅的懷舊古典風,如同一位美麗矜持的公主,櫥窗內鋪滿閃亮的粉色水晶,閃爍夢幻得令人心醉。
“會喜歡的。”
葉嬰頭也不回地說,大步離開。
“葉小姐,葉小姐”
手足無措地又追着喊了幾句,翠西最終只得呆呆望着她消失的背影,擔心極了。
“果然很女王啊。”
吊兒郎當地躺坐在黑色皮椅裏,喬治穿了一件黑底紅花絢爛至極的襯衣,他撥弄着下脣的黑瑪瑙脣環,懶懶地笑。
“喬治,”翠西惶惶不安地扭頭看他,“這種風格,萬一顧客都不願意進店怎麼辦?”
“你看她有一丁點擔心的樣子嗎?”喬治吹個口哨,“既然她自信滿滿,你不如就拭目以待吧。”
“”
望着玻璃櫥窗外行人熙攘的街道,翠西嘴脣蠕動了下,仍舊不安。
夏日的空氣,潮溼悶熱。
“這是開張典禮儀式上,已經確定將會蒞臨的明星和各界名流的名單,”助理遞上一張密密麻麻寫滿名字的紙頁,又遞上一份文件夾,“這是重新擬定的廣告投放計劃,請您過目。”
森明美接過來。
她細細地看了一遍,點點頭,又傳給手邊其他的設計師們傳看。耳邊是設計師們不時的討論聲,森明美抬頭望向窗外的天色,有陰雲漸漸堆積在天空,像是要下雨了。
今天是第三天。
如果那個女人還不離開謝宅
森明美冷冷抿緊嘴脣。
司機爲葉嬰打開車門的時候,幾滴雨珠從空中落下,滴落在她潔白的手背,印出微涼的溼痕。
“葉小姐,去哪裏?”
坐回駕駛位,司機恭敬地問。
只這一眨眼的時間,天色就陰了下來,空中佈滿密密斜斜的透明雨絲,像一根根沁着涼意的針。葉嬰低頭看看腕錶,纔是下午四點半,她沉吟片刻,說:
“去薔薇西點屋。”
雨越下越密。
越璨從辦公桌前站起身。像每個雨天一樣,他的心情都會變得煩躁,彷彿有什麼在重重地壓着,喘不過氣。暴雨或者雷雨都要好些,最怕這種默然無聲的細密雨絲。
就像是多年前的那個夜晚。
就像是沒有盡頭。
就像是一根根的針。
連綿不絕地落下,紮在心底那早已潰爛的地方,他以爲那些神經已經麻木死去,卻又翻出鮮紅的血肉來,痛得喘不過氣。
“大少。”
總裁辦公室的門被敲開,俊秀少年謝灃神色古怪地走進來,似猶豫了一下,走近越璨身旁,稟告剛剛得知的一些情況。
越璨神色大變,厲聲問:
“什麼時候?!”
“應該就是現在。”
細密的雨絲結滿車窗的玻璃。
葉嬰伸出手指,緩緩擦掉玻璃上白色的霧氣,手指劃過,再劃過,玻璃上的溼氣被她的指尖畫出一朵薔薇。
“這是第一夜的薔薇。”
左手把小小的她抱在懷裏,父親用右手在西點屋的玻璃上畫出一朵薔薇花,氤氳着外面雨幕的溼氣,那朵薔薇花如同剛剛綻放。
小時候,父親常愛帶她去那家西點屋。
因爲那家店叫薔薇,父親甚至興致很高地幫店家設計了旗徽,底紋是紅白格子,中間是綻放的粉色薔薇花。父親愛喫那家的紅豆麪包,說小時候祖母熬的紅豆就是這個味道。
父親握着她的手指。
幫她在玻璃上畫出一朵同樣的薔薇。
“第一夜的薔薇,雖然還沒有完全綻放,卻是最新鮮最有靈氣的。”父親的懷抱中有濃濃的菸草味,青色的鬍鬚總是扎得她的臉又癢又疼,父親握着她的小手,繼續又畫着一朵,“你出生的那晚,窗外忽然間盛開了大片大片的粉紅薔薇花。爸爸覺得,小薔薇長大以後,一定會有無比的才華和靈氣,成爲爸爸最棒的作品。”
那時候,父親總是買兩隻紅豆麪包,一隻給她,一隻他自己喫。父親最喜歡喫紅豆麪包,有時在設計室連夜工作,累得什麼都不想喫,也會喫掉她偷偷跑出去爲他買回來的紅豆麪包。
那是父親最喜歡的。
即使在那段污穢不堪的歲月中,只要買到一隻紅豆麪包,放在父親的靈前,她就可以平靜好幾天。
而後來。
被關進少管所,深夜裏她睡不着,坐在牀鋪上,經常整夜整夜呆呆地想。這樣久沒有去買父親喜歡的紅豆麪包,父親會不會傷心,會不會以爲,她已經忘記了。
雨霧的溼氣漸漸模糊了車窗上的薔薇花,葉嬰默默哈了口氣,用手指擦掉它。道路上已積了一些水,車輛匆匆地開着,行人匆匆地走着,她閉上眼睛,睏倦地靠在車窗上,雨絲隔着玻璃透過冰涼的溼意。
“如果三天後,你還不離開這裏,我就會把你所有的事情都說出來!”
“那晚,瑄握住了我的手。”
夏夜的花園,森明美憐憫地說:
“你不會真的以爲,瑄是喜歡你的吧。”
三天來,森明美的那些話歷歷都在耳邊。
這三天,森明美也幾乎不再給她任何靠近越瑄的機會,無論喫飯、散步、復健,森明美都親自陪在越瑄身旁。到了晚上,森明美更加不容許她進入越瑄的房間。
而越瑄--
越瑄並沒有拒絕森明美。
黑色賓利行駛在瀰漫着雨霧的道路上。
細密如針織的雨霧,將一切籠罩得白色茫茫,遠遠的,大片大片的車輛緩緩行駛着。更遠處,過了一個街區,再更遠處,又過了一個街區--
彎過一個轉角--
銀白色的蓮花跑車疾馳而出!
在溼滑的街道上,衝破雨霧,雨刷瘋狂地搖擺,越璨緊繃着面容,一手死死握緊方向盤,一手急促翻找着手機的通訊錄。沒有!沒有!除了存着那張巴黎時她親暱依偎在越瑄身邊的照片,一切有關於她的信息全都沒有!
“葉小姐離開了銀座廣場!”
耳機裏,謝灃的聲音也有些慌張:
“對,就是坐着那輛車離開了!但是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裏!回謝宅的道路上也沒有!司機聯繫不上!葉小姐的手機沒有開!”
去了哪裏?
她會去哪裏?!
胸口翻湧着欲要裂開,雨刷瘋狂地回擺,越璨死死握緊方向盤,踩下油門,白色跑車瘋狂地在白茫茫的雨霧中超過一輛車!再超過一輛車!尖銳的鳴笛聲響滿整條道路!
雨幕將落地窗的玻璃蒙成一片白茫茫。
聽到手下的敲門聲,謝平腳步很輕地走過去,不想吵醒正在睡眠中的越瑄。整潔的大牀上,越瑄睡得並不安穩,他額角有汗,呼吸急促,眉心緊緊地皺着,彷彿被噩夢魘住了。面容蒼白,越瑄輾轉着喘息,突然身子巨震,他猛地睜開眼睛!
“二少?”
剛剛走到門口,開始聆聽手下彙報的謝平急忙回首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