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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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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的晚上,瓊華宮的隊伍已經快走到雲漠邊緣,紮營的地方背靠斷崖。瓊華宮規則最是森嚴,就連休息的時候也如同軍隊一般整齊。披着銀雪披風的衛隊井然有序地在營地巡邏,巨大的雪羽巨鷹在營地外側圍成一個半圓,斂翅眯眼,站在沙地裏睡着了。雲漠的風捲着沙粒,全被雪鷹巨大的身軀擋在外面。

許多瓊華宮弟子就如同雪鷹一般在沙地裏休息,那個在雪山高處的宗派猶如一座冰宮,年復一年,無數年幼的弟子被送進去,出來的時候都變成了冰雕的人偶,無悲無喜,卻有着整個朱雀大陸最強的戰鬥力。

姬明月就是這些冰雕中最爲完美的範本。

他幾乎不需要休息,晚上也在雲舟中修煉。天穹上明月高懸,精緻的居室外侍女們屏息靜氣,不敢發出一點聲音。雖然在姬明月眼中她們與外面的飛沙無異,但是瓊華宮弟子都知道,姑射仙子在關於姬明月的事上,是異常苛刻的。不管任何人,只要威脅到姬明月的修煉,就是格殺勿論。

一直到瓊華衛回來時,氣氛才稍爲好轉。

如果一定要說瓊華宮的弟子會對什麼東西有感情的話,那就只有那些雪羽巨鷹了。這些巨鷹都是他們在各自師父的帶領下自己去懸崖上掏來的蛋,從孵化時就一直帶在身邊的,瓊華宮人情淡漠,反而是一起戰鬥一起出生入死的巨鷹感情更加深厚。

巨鷹陸續到達,把風塵僕僕的瓊華衛送上雲舟,銀雪披風在夜色中熠熠生輝。巨鷹們紛紛低鳴着離去,去捕捉沙漠中的巨蜥作爲晚餐。有些巨鷹平時比較嬌慣,不肯離去,在雲舟旁緩緩盤旋,主人只好拿出整隻的靈獸來餵食,一邊喂一邊無奈地笑。這是瓊華衛少有的露出表情的時候,連這些侍女也看得津津有味。

姬明月是被喂鷹的聲音驚醒的,當時他正在雲舟內垂目靜坐。

“……好,真乖,來,再喫一隻,這隻比較肥……”很清朗的青年聲音,天生帶着一點笑意,從窗外傳了進來,連空氣都似乎活潑了起來,姬明月聽見他的笑,讓人無端煩躁:“別,別拱我,傷口還沒好呢,拱手倒是可以,乖……”

他天生是這樣的腔調,似乎對天地萬物都有無限深情,哪怕是一根枯枝呢,拿在他手上都像重新活了過來。

姬明月推開了窗。

明亮的月光下,雲舟的甲板上,一個披着銀雪披風的修長身影正蹲在地上和一隻雪羽巨鷹玩耍,那巨鷹似乎和他頗爲熟稔,親暱地用頭拱着他的手,他則是笑着把一堆小牛犢大小的妖兔全餵給巨鷹喫。他肩膀上,一隻凝脈期玉角晴明獸似乎怕極了巨鷹,正可憐兮兮地抱緊他肩膀,瑟瑟發抖,柔軟的毛皮像是蓬鬆的圍領一般。

聽見推窗的聲音,他轉過來看向姬明月,卻是一張全然陌生的臉,似乎只是個普通的瓊華衛。

月光越過雲舟,傾瀉下來。

他臉上的僞裝緩緩淡去,露出明媚的桃花眼,和笑起來帶勾的脣角。他穿着銀白色的靴子,一身勁裝,雲母石腰帶上懸着瓊華衛的弓箭,顯得腰肢修長,高挑而纖細,背後的銀雪披風隨風輕輕搖曳。他就這樣對着姬明月笑着,眼角的痣一如當年。

姬明月已經不記得他穿着瓊華宮弟子的衣服是什麼樣子了。這一幕彷彿已經是許久之前,又彷彿就在昨天。

有什麼東西似乎在崩塌,他忽然覺得自己似乎忘記了什麼東西。

非常重要的東西。

在晏飛文躍窗進來之前,那隻巨鷹似乎想要阻止他,用喙勾住了他的披風,晏飛文摸了摸巨鷹的腦袋,哄它說:“沒事的,你主人我什麼不能應付?”

然後他就撐着窗框一躍而入,一副熟門熟路的樣子,大搖大擺地往姬明月的打坐的榻上一躺,在柔軟的雪熊皮毛上伸了個懶腰:“啊,好累。”

儼然和當年一模一樣。

姬明月神色漠然地看着他。

晏飛文熟練地在他榻上打了個滾,蹭掉了靴子,翻過身來笑盈盈地看着姬明月:“小明月~”

姬明月沒有答應,反而是他肩膀上那隻玉角晴明獸有點雀躍的樣子。

“你要死了。”姬明月冷冷地告訴他。

這裏是瓊華宮的雲舟,晏飛文不知道用什麼方法扮成了一位瓊華衛的樣子,但是以瓊華衛的效率,很快就會查出來。這支隊伍有姑射仙子坐鎮,除非他能在半個時辰內逃到千裏之外,否則死路一條。

“哎,剛見面,別說什麼死不死的。我這趟來是做生意的,你說這個多晦氣……”晏飛文懶洋洋躺在他榻上,把腰帶上的□□解下來往地上一扔,沉甸甸的□□落地出“咚”的一聲,一支銀色□□直接彈了出來,晏飛文眼疾手快,伸手接住,眯着眼端詳□□上的雲天宗印記,笑了起來,扔到一邊。

“對了,聽說你要成婚了,小明月。”他似乎一刻都閒不下來的樣子,剛玩完弓箭,又拿手指戳着那隻玉角晴明獸軟綿綿的肚子,那隻小獸是受慣了他欺負的,攤開四肢一副放棄的樣子。他又笑眯眯看向姬明月:“新娘好看嗎?”

姬明月漠然地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

“不知道你也娶?”

“她好不好看,關我什麼事。”

“也是,反正都沒有你好看。”

“紅顏枯骨,萬物芻狗。”姬明月冷冷給他下判詞:“你悟不了道。”

他的語氣像極當初在瓊華山上那些年,他們還是師兄弟的時候。

晏飛文懶洋洋一笑,許久沒有說話。

他是天生憊懶的性格,瓊華衛的一身勁裝都被他穿出了慵懶的味道,他嫌腰帶不舒服,也解開扔到一邊,敞着領口,好在裏面還有一層裹着傷口的布條,層層疊疊如同糉子一般,布條上印着綠色的花紋,似乎是一種藥草。

“雲岫谷。”姬明月一眼就認了出來。

月光從亙古至今,從未改變。這天下事,他都過目不忘,如果他忘了,只能說他本來就不想記住。

晏飛文低頭摸了摸那些布條,硬邦邦的,帶着藥草香。蘇柔大概知道他直到下次重傷之前都不會回來,所以每次都恨不得一次給他敷上半年的藥。蘇柔幾乎每次給他包紮傷口的時候都要哭,他最怕女孩子的眼淚,所以總喜歡逗她們笑。

“雲岫谷的風景很漂亮,有一片綿延百裏的花海,那裏的女孩子手都巧,就是太容易臉紅了點……”他說話的時候眼睛裏帶笑,似乎在回憶雲岫谷,胸前那掛在一起的一對海螺晃悠着,不知道誰給他新換上的綠色絲線襯得皮膚無比白。

他的聲音忽然戛然而止,是姬明月隔空扼住了他喉嚨。

姬明月臉色冷漠,似乎無悲也無喜,要不是喉嚨快被擰斷的話,晏飛文也會以爲他此刻的心境是很平和的。

下一刻他才知道,原來姬明月的心境真的很平和。

外面忽然響起了十分慌亂的腳步聲,瓊華衛的靴子踩在甲板上悄無聲息,少有這樣嘈雜的時候。似乎一個男弟子焦急說道:“都找過了,只找到他的鷹,不知道誰給他餵了鷹。”

領先的那個腳步聲忽然停了下來。

凌白的聲音響了起來。

“他的鷹,”她狐疑地問道:“青山,你是和他一起進的瓊華衛,你知不知道他的鷹以前是誰的?”

那個叫青山的人顯然被凌白的猜想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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