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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神來之筆 第一百零六章 菩提樹下踏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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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馬車繼續向西行走,車廂裏,寧缺很仔細地把那些黑布拉直鋪平,然後看着那張棋盤問道:“爲什麼要來這裏?”

桑桑說道:“我要確認一件事情。”

那棋盤不知是用什麼材料做的,看着似鐵,透着股冰冷堅硬的味道,但當寧缺用手指去敲時,卻不會發出任何聲音。

佛祖留給人間的棋盤,自然不凡。

寧缺看着棋盤,沉默片刻後問道:“什麼事情?和佛祖有關?”

桑桑說道:“不錯,我想知道他到底是死是活。”

寧缺震驚無語,他有想過桑桑是想通過懸空寺裏的佛宗祕傳尋找回到神國的方法,甚至猜測她可能是要去滅掉懸空寺,卻怎麼也想不到,她要做的事情居然是確認佛祖的死活!這意味着佛祖難道還活着?

“我不明白,佛祖不是早就涅槃了嗎?”

“在爛柯寺的時候,我就對你說過,他已經死去,但還活着。”

寧缺想起來了,那日在瓦山峯頂,她看着春雨裏已經不存在的佛祖石像,忽有所感,說佛祖便是那隻姓薛的貓。

當時他覺得很莫名,所以沒有深思,卻沒有想到她竟是真的認爲佛祖還有可能活着,還爲了這個原因來到了西荒之上。

寧缺非常不解,佛祖明明已經涅槃,怎麼可能還活着?

“什麼是涅槃?”桑桑問道。

寧缺微怔,說道:“涅槃是佛宗的最高境界”

桑桑面無表情說道:“如果涅槃就是死,爲什麼不乾脆叫死?”

這個問題很簡單,甚至帶着一種不講理的味道,但寧缺沒有辦法回答,因爲他很清楚,她的這個問題,實際上已經說明了問題。

桑桑望向窗外飄着雪的荒原,說道:“如你老師那般,佛陀亦曾思考如何能夠勝我。他想用智慧來洞悉我。卻不能成事,於是他想勘破因果,再跳出因果,熬過時間,便能熬過我,然而誰能真的跳出因果,超越時間?”

寧缺說道:“所以?”

桑桑說道:“佛陀把自己藏了起來。讓我找不到他,然後機緣到時,自會甦醒。”

所謂機緣,難以定述,或者是她迴歸神國之時,或者是她難離人間。日漸虛弱之時,似佛祖這樣的大能,必然自有妙算。

寧缺明白了一些,卻有更多的不解,昊天無所不能,無所不知,又怎麼可能不知道佛祖的生死?就連夫子當年,也不可能完全避開昊天的眼光。只不過他與人間合爲一體。昊天沒有辦法確認他的本體罷了。

“我確實無所不知。”桑桑說道:“所以我不解,所以我要來看看。如果佛陀還活着,我便把他殺死,這樣我便知曉他的生死。”

不知佛祖生死,那麼便找到你,如果你已死便罷了,如果你還活着,那麼我便殺死你,於是你的生死便能確定,這是何等樣霸氣的宣言。

只有她有資格說這樣的話。

寧缺忽然覺得在這樣的妻子面前,自己確實只能做一個居家男人,所以他很自覺地拿起那些黑布,開始縫補大黑傘。

如那年秋,寧缺和桑桑又從爛柯寺來到西荒。只不過當時他們通過佛祖的棋盤來的,現在佛祖的棋盤在他們的手裏。

荒涼的原野上,有一棵孤伶伶的樹。

樹幹灰白,葉若蒲團,於微雪間青青團團,正是菩提樹。

菩提樹下有幾處微陷的痕跡,裏面光滑如鏡,十分潔淨,沒有落葉,沒有積灰,也沒有雪花,裏面什麼都沒有。

佛祖於菩提樹下側臥閉目涅槃,這些便是他留在人間最後的痕跡。

黑色馬車停在菩提樹前,寧缺和桑桑走了下來。

菩提樹下有名老僧。

這位老僧頭戴笠帽,手持錫杖,身體彷彿與荒涼無垠的大地緊緊相連,其重如山,其實如原,便是罡風也不能撼動微毫。

老僧不是佛祖,而是當今人間之佛:懸空寺講經首座。

朝陽城一別,已是匆匆數個秋。首座是寧缺此生所見的最強者之一,夫子之下便是觀主與他,此時看他坐在菩提樹下,難免有些緊張。

講經首座沒有看寧缺,而是看着他身邊的桑桑,眼裏的情緒非常複雜,有憐惜有悲憫有同情,最多的則是堅定。

桑桑要去菩提樹下,看佛祖涅槃留下的痕跡。

首座坐在菩提樹下,他若不讓,怎麼看的到?

全盛時期的大師兄和二師兄聯手,都不見得是講經首座的對手,寧缺根本沒有想過憑自己,便能越過這道山脈。

是的,講經首座便是大地間一道無形卻極爲雄峻的山脈,他的雙腳彷彿生在原野之間,手中的錫杖便是山脈裏的巨樹。

“請前輩讓路。”寧缺說道。

首座靜靜看着他,說道:“爲何要讓路?”

寧缺說道:“我們想看一眼菩提樹。”

首座輕嘆一聲,說道:“菩提本非樹。”

寧缺說道:“我們不是出家人,不打機鋒。”

首座說道:“即便菩提是樹,也是我懸空寺的樹。”

桑桑忽然說道:“這樹上刻了懸空寺的名字?”

這句話好不講理,好像頑皮的小孩子搶奪玩具時講的道理,講經首座哪裏想到昊天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不由怔住。

懸空寺講經首座,乃是修行界最巔峯的人物,但在桑桑的眼裏,不過是個凡人,就算他與原野連爲一體,也就是塊有些笨重的石頭。

桑桑向菩提樹下走去。

寧缺的神情變得緊張起來。

柳白縱劍入桃山後,這便是昊天與人類最強者的對話。

首座緩緩閉上眼睛,不看向樹下走來的她。

他坐在樹下,便是一道山脈,其根深植於地殼之間,其峯高聳入雲,已至青天,即便昊天來到人間,又如何逾越?

桑桑走到菩提樹下,向首座身上走去。

她的腳落到首座的膝頭上。

首座的身軀並不如何高大。甚至有些瘦削。

她卻如此高大。如此豐滿。

她向首座的身上走去,就像是一隻白象要登上園林裏秀氣的假山。

這畫面看着有些怪異,有些令人無法理解。

她的腳落在首座身上後,假山便變成真的山脈。

這道山脈無比雄峻。

她毫不在意,繼續向上,左腳落在首座的肩膀上。

山脈再如何高,她只需要走三步。便能登頂。

青色繡花鞋,與笠帽相觸,大地震動不安,天上亂雲橫飛。

她站在首座的頭頂,負手靜靜看着身前的菩提樹,看着遠方的懸空寺。

彷彿站在峯巔看風景。

這真是一幕異常神奇的畫面。

對桑桑來說。人間沒有她不能逾越的山脈。

哪怕這道山脈如此雄峻,其峯快要接天,但與天之間依然有絲距離。

哪怕這道山脈與原野相接,其下便是無盡厚土,但她依然可以壓制。

她用天穹的力量,來壓制大地。

大地的震動仍然在持續,而且變得越來越劇烈。

青青的菩提樹沒有倒下,蒲團般的葉子卻落了滿地。

首座的身體也開始劇烈的震動起來。身上的袈裟碎成無數蝴蝶。向四野逃散,蒼白的身軀泛着淡淡的白色光澤。如同雕像一般。

寧缺看着樹下的畫面,震撼無語,想起當年在朝陽城裏,無論是元十三箭還是鐵刀,都無法在首座的身軀上留下一點痕跡。

首座已經修至肉身成佛,無論身心皆金剛不壞,此時看來,即便是天穹壓頂,居然也能繼續卻撐!

桑桑揹着手站在首座頭頂,神情漠然不動。

她不在乎被自己踩在腳下的老僧能支撐多長時間,她只是要看那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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