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後山嵐的歌曲被盜一事引起了軒然大波,畢竟雪蘭有很廣的讀者羣,平時就熱情的不行,一聽說此事,簡直義憤填膺。
一時間信件像雪花一樣飛來,安慰雪蘭受委屈了雲雲,大家不會放過欺世盜名的卑劣之徒的。
雪蘭的臉綠綠的,心想表啊,作者的歌也是盜的,只不過沒有原作者跨越時空來緝拿她罷了。
那家唱片公司出來謝罪說,歌曲是從一個歌女手裏買來的,但沒想到她是盜竊了山嵐先生,唱片公司根本就不知道,但話裏話外,也有責怪山嵐先生門戶不牢的意思在。
本來他們就被很多人唾罵了,這樣一解釋反而更糟糕了。
一些人直接出面譴責,你們盜了就是盜了,無論是盜走了山嵐先生還是其他什麼人的作品,可見心術不正!本來滿心期待的新作品,倒被你們的所作所爲弄得心情煩悶,真是罪大惡極。
你們自己齷齪也就算了,不但連累了山嵐先生的新書,還弄壞了他寫書的心情,你們賠得起嗎?
這麼好的歌曲,我第一次聽就覺得風格很像山嵐先生,還好奇那個作者從前寫過幾首曲子,但水平一般,怎麼突然這麼好了,原來是偷了別人的作品。偷誰的作品不好,偏偷山嵐先生,人家的水準是你能攀扯的嗎?自不量力。
小偷就是小偷,與雞鳴狗盜之輩並無兩樣。
做賊通常都是心虛的,雪蘭也一樣,看着這些評論,不知爲何就聯想到了自身。這個年代的文人對自身的修養道德還是要求比較高的,無論盜文、盜曲、盜創意,都可稱得上罪大惡極,爲人不恥。
即使沒人知道她盜了別人的歌曲,那就不算盜嗎?恐怕不是的,一個人的心到底正不正,只有自己知道,就算自欺欺人也不可以。某種程度上來說,雪蘭跟唱片公司的人也算一丘之貉了。
有時候人們會很敏感,比如自己私底下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看到有個人做了跟自己同樣的事,但是被人挖出來鞭屍示衆,就會忽然感同身受了。此時,報紙上的謾罵簡直猶如在罵她一樣,所以雪蘭是有點心情失落的。
那麼,爲此就不再寫了嗎?
這個答案雪蘭早就心中有數。
當然要寫,就像當初她寫是爲了溫飽一樣,既然已經有了錢,爲什麼還要繼續寫呢?
答案張維真告訴了雪蘭。
“你知道嗎?聽說全國統一的那天,有一個軍營的軍隊合唱了呢,那麼多人,好大的氣勢啊……”
不爲別的,就爲了這麼多的人,這麼大的氣勢。
那家唱片公司不能繼續賣的碟片了,很多人寫信來要林海潮聲先生演唱的碟片,報社自然是很高興的,極力主張李氏去錄製新歌。
但李氏卻沒什麼心思,因爲三姐一直很失落。
發生了這件事,雪蘭當然不會藏着掖着,而是一五一十跟李氏和三姐交代了。李氏還好,雖然恨得咬牙切齒,也只是憤憤不平道:“這種人就該送監獄。”
三姐卻是羞憤交加,一連好多天都羞得沒有上班。
不管怎麼說,也是個二十歲不到的年輕姑娘,圖人好,看中了一個窮小子,甚至不惜跟母親吵架,結果卻是這麼一個結局。她看上去憔悴的不行,只怕夜裏哭溼過枕巾。
這個年代不是百年之後,一個女孩今天跟男人分手,明天換一個新的,後天再換一個更新的,有什麼大不了的。民國時代的姑娘想自由戀愛,本身就是很前衛的事,而且普遍的心理是,找了一個就認定一個,一輩子的事,分手、離婚什麼的,那都是‘壞女人’乾的事,咱是好家庭的姑娘,纔不會幹那樣丟臉的事呢。
於是,三姐被打擊到了。
跟李氏說自己不上班了,想像其他姑娘一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雪蘭簡直快被她膈應出內傷了。
擱在現代,姑娘遇到一個渣而已,有啥大不了的,勇往直前,找更新更好的呀。被絆倒了,你就趴在地上不肯起來算怎麼回事?世界這麼大,自然有渣男,也有絕世好男人,你自己去找遇到的幾率大,還是盲婚啞嫁遇到的幾率大?
不怕盲婚啞嫁,當初幹嘛從劉家大院裏逃出來呢?
雪蘭是堅決不同意的,怕再受騙可以理解,所以可以介紹知根知底的認識一下嘛,不過戀愛還是要談的,婚前不合適還可以換,婚後不合適怎麼換?這又不是一百年後離婚如同放屁的時代。
“小先生說的是,三姑娘莫要麪皮太薄了,總還是自己相處出來的好些。我和我先生還是戲班子裏認識的呢,他爲了我什麼也不要,只帶着我跑了。這些年雖然也過得苦,但只要想起他,我就什麼苦都不放在心上了。”盲眼的周大姐跟着勸說道。
周大姐自從錄製了後,就被無數人詢問過,這個聲音動聽如同天籟的人究竟是誰?唱片公司的人要賺錢,自然不會說他們的歌手是個街頭賣唱的瞎眼婆子,而是弄得神祕兮兮。他們本來還想跟周大姐簽約,把她包了的,可是周大姐卻說什麼都不肯。
雪蘭覺得很奇怪,唱片公司雖然給的錢不太多,可是比起街頭賣唱要好無數倍了,爲什麼她不肯呢?
也許都是戲班出身的原因,李氏和周大姐的共同話題特別多,沒過多久,雪蘭發現自家祖宗八輩都被李氏告訴了周大姐,包括她們從通陽逃出來的事,她居然都知道了。這件事連許編輯和丁氏都只知道咪咪細一點,而周大姐卻知道大太太愛罰人跪,鄭姨娘愛穿粉紅,老太太吸鴉片膏……
論女人的友誼,都是從聊天開始的……
這天雪蘭一回家就看到了張維真家的大汽車停在樓下,她家的司機正坐在車裏抽菸。
張維真在滬市也不認識什麼人,所以經常來雪蘭家裏,有時候雪蘭不在家,她就乾脆來找李氏聊天,不過一般飯點就離開,可現在都中午了,她居然還沒走。
回家一看,她居然抱着兒子來了。她兒子小名蓮生,是個很可愛的小娃娃,剛六七個月大,正是好玩的時候,雪蘭是第一次見到他,抱在懷裏根本捨不得放手。
“你怎麼把他帶出來了?現在天還冷呢,你也不怕他凍着。”雪蘭說。
原來張維真帶着奶孃和兒子,中午剛跑出來的。
“我還嫌自己跑得不夠快呢,家裏鬥得跟什麼似的,我留在那裏,萬一火燒到我身上怎麼辦?”真真翻了個白眼說。
真真的公公也是個名人,祖上是書香門第,官僚世家,留過洋,作爲建築師非常出名。他的原配早幾年前就死了,後來他把自己心愛的妾氏扶了正,可惜這個妾子嗣艱難,只給他生了一個女兒。剩下的孩子,都是真真的婆婆生的。眼看唯一的兒子出息了,頂着個庶出的身份難看,所以又把真真的婆婆扶了正。
扶正了兩個老婆,一邊是自己的真愛,另一邊是生了一子三女的功臣,她家是什麼情況可想而知。
“婆婆還好說,那羣小姑子簡直要人命。”真真嘆了口氣道。
爲什麼這麼說呢?
原來真真的四個四姑子裏有一位比較特別的姑娘,她是‘真愛’的女兒,長得漂亮,又聰明伶俐,從小備受父親的寵愛。在一個大家庭中,父母稍微有點偏愛,都會讓子女感覺不公平,何況是那種極爲明顯的偏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