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社也是看先生的意思,您和幾位作者都是來滬市避禍的,不知是想租房子還是買房子?”李先生問。
“其他幾位作者都是怎麼想的?”雪蘭問。
“哦,有買有租,畢竟現在北方形式不明,不過全國統一形勢還是可以預見的,張大帥在北邊自立爲王,此乃不義之舉啊。一旦全國統一,南京作爲國民政府,自然還是南方的發展情形更好,所以我建議您在南方買些產業。”
南北情況果然是不一樣的,南方普遍對革命軍北伐持高度的讚揚態度。
歷史的腳步難以阻遏,無論是在滬市還是北平都一樣的,除非提前躲去重慶或者香港。李氏她們總想着北邊戰爭結束了就回去,可是在雪蘭的想法裏,離開了就很難再回去了,不單單是因爲交通不便,更是因爲北方不會平安,只會越來越亂。
雪蘭想了想說:“還是買一套房子吧,離報社近一些最好。我家一共四個女人,沒有別的要求,只想尋一處安全的居所。”
“這個我曉得,您放心吧。”李先生說。
幾天後,雪蘭她們被李先生送去了新的居所,一樁居民樓的五樓,是打通了兩個臨戶的房子,有六七間房,花了四百塊大洋。
只是日常生活遇到了不少麻煩,光語言不通就是個大問題,上海方言屬於吳語方言,出門買個菜,也只聽到滿耳朵的#¥%……&。
第一次來南方的北方人是很新鮮的,反正李氏和三姐看什麼都新鮮。
雪蘭也很新鮮,時隔多年,她再一次喫到了南方湯包、南瓜餅、糯米藕、酒釀圓子……還有美味滴炸臭豆腐。這不是在後世那個物流很暢通的時代,所以很多東西在北方是喫不到的。某天早上李氏買回家的糉子喫出了肉餡,弄得三姐這個從沒喫過肉糉的人一驚一乍的。
李氏說:“這有什麼,你們還記得黃姨娘嗎?她就是南方人,月子裏非要喫肉糉子,我還當什麼稀罕物呢,一點不好喫。”
雪蘭說:“咱們華夏的地域太大了,一個地方的人一個口味,都是從小喫到大的,並非真的是什麼山珍海味,而是有種家鄉的味道,所以讓人難以忘懷,所以都是內心深處最美味的東西。”
說道這裏,三姐忽然嘆了口氣:“我想喫辣白菜水餃了。”
李氏她們都是東北人,現在卻離東北十萬八千裏了,只看地圖也隔着大半個華夏呢。
“辣白菜可沒有,咱包肉包子喫。”李氏笑着說。
許編輯一家也在滬市落腳了,住處離雪蘭家不遠,他太太經常來串門子,畢竟她也不認識幾個熟人。
“沒想到咱們剛來滬市,北邊張大帥就撤出了北平,根本沒在城裏打起來,早知道咱們就不着急走了,在這裏人生地不熟的。”丁太太嘆道,“物價倒也不貴,就是出門買個菜都要掰扯很久,我聽不懂這裏人說話。”
李氏也一臉悔恨:“就是,早知就不在這裏買房子了。”
“孩子他爹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勁頭,一天到晚在外面跑,連我們家大姐都整天在報社不回家。”
“我聽三姐說,報社給許編輯升官了,人家報社看重他,自然多依仗。”
丁氏聽了這話很得意,卻靦腆地說:“說起來大城市也有大城市的好處,你們去過百貨商店了沒有啊?前天老許帶我們去遛了一圈,真厲害。就是裏面的東西太貴,我們啥也沒買就回來了,你不知道,我看到一條牀單,竟然賣一百塊大洋,說是什麼國的什麼維斯。”
“哎呦……”李氏瞪大了眼,“莫非是金絲掐的,一百塊大洋……牀單而已,有錢也不買這玩意。”
雪蘭正站在陽臺上,七月的滬市又熱又悶,熱得她渾身是汗,此時她特別想去幾條街外那家咖啡館裏坐坐,聽說裏面提供冰涼的啤酒。
她旁邊放着一份報紙,是,上面有一條新聞,被粗大的黑體字着重標的了。
是政府讚揚北方商業聯合會的,因爲他們又籌集了三十多萬的糧款運往陝甘。會長王先生說,其中五萬的善款是他特意又拿出來的,因爲有感於一位俠士的慷慨之舉。這位俠士捐了二十五萬,只是不願把名字透露給公衆知道,他要感謝所有捐錢的人,無論多少,都是俠義之舉。
這份報紙被雪蘭裱起來了,也許沒人知道故事裏說的人是她,但她自己知道。
就像泰戈爾的詩裏寫的那樣——天空不留下鳥的痕跡,但我的心已飛過。
這就足夠了。
滬市跟北平的生活是很不一樣的。這裏的生活更接近於後世,比較開放。
那種感覺就像北平還是一位裹小腳穿古裝的封建婦女,而滬市卻已經在厚厚的裙子下穿上了吊帶襪和高跟鞋。
在北平的時候,雪蘭她們一天到晚待在家裏,出門也不敢瞎逛。可是在滬市,女人結伴逛商場,看電影已經是稀鬆平常的事了。
不過李先生對雪蘭一家卻是很小心的,畢竟雪蘭是報社的搖錢樹,怎麼小心都不爲過的。
有一天他來雪蘭家拜訪,神情卻猶猶豫豫,直到他起身告辭前,才小心地拿出了一本小冊子,尷尬地對雪蘭說:“先生勿怪,我也是爲先生一家的安全着想,這是一冊出版指南書,專門寫給剛來滬市的人看的,我認爲比較有用。只是內容有些……呃……先生莫要覺得我爲人輕佻,您要是覺得沒用,就扔了吧。”
雪蘭很好奇,翻開來一看就懂了。
她對李先生笑了笑說:“怎會怪您,要多謝您指點,這書很有用。”
李先生告辭後,雪蘭就開始研究這本書了。
這應該是一本觀光書,裏面介紹了滬市的各大景點和各大消費場所,從喫穿住行說道各類小道消息,簡直無所不包。最重要的是,裏面介紹了很多對外鄉人有用的知識。
比如這裏有一條說,初入滬市的人,可能會發現街頭巷尾的野雞很多。野雞拉客人,都半是三個人服侍一個。在馬路上還客氣些,若被她們誘進了暗弄堂,那是野雞老鴇遍一窩蜂的上前,將人團團圍住,男人若還要倔強,那就實行綁票手段,將他像戲臺上的活擒張任似地,四腳朝天的抬進雞窩,剛進城的外鄉人常常被她們擺佈得喚救命。遇到這種情況,一定要拼命向大街的方向跑,野雞怕巡警,也就不敢太張狂了。
又比如說,指南書裏專門爲想去尋花問柳的人提供介紹,介紹了最高等的妓|院長三書寓,次一等的幺二茶室,拉客的野雞等等。有很長的篇幅在說各處妓|院的價錢,其中的規矩,怎麼打交道纔不會被騙等等。
難怪李先生會這樣閃爍其詞了。
也許是教給雪蘭她們注意事項吧,比如書中提到愛德華七世路什麼的,雖然是很繁華的地帶,有電影院、商場、大戲院、美容院、布料場,但是附近也聚集了很多青樓楚館,能少去儘量少去。
滬市的高速發展,帶來了整個滬市地區產業結構的調整,導致新劃分到滬的蘇州鄉村走向沒落,越來越多的人被迫離開家鄉,來到大滬市謀生。大批青壯力湧入城市,很多都是未婚或者妻子在家裏的,於是就會有這種需求,供需是對應的,妓|女自然會越來越多。
雪蘭在一張報紙上讀到了公共租界工部局裏發佈的公共衛生報告,報告上要求妓|女從業者定時去體檢,裏面發佈的一系列數字非常驚人。法租界裏光正式登記的妓|女就有兩萬五千人,就是說法租界裏,每14個華夏女人當中,就有一個人是妓|女,而且這是登記過的,不計算自營業者。而根據滬市的衛生署報告,整個滬市,每150個女人當中,就有一個是妓|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