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江訣醒來之後, 李然已經不在身邊,他霍地從牀上挺身而起,摸了摸身旁的位置, 發現已是一片冰涼,繼而一臉苦惱地撫了撫額頭, 心中越發忐忑不安。
李然昨晚一夜未得好眠,索性一早起牀, 到各營去查看, 剛出了大帳,便不期然地碰上了厲子辛。
深冬霜重,厲子辛的雙鬢已經結了一層白色淡霜, 如兩鬢添白, 見到李然,也不驚訝, 只一臉溫情地望着他。
“怎麼起得這麼早?”
“殿下也起早了。”
被對方這麼一說, 李然訕訕一笑,走過去與他並肩而立,沉聲開口問道:“接下來這一戰,我們有幾成勝算?”
厲子辛望着猶有些昏暗的天色,嘆一口氣:“不到五成。”
“我也這麼看, 西平這次有備而來,兵力不弱,還有輿論造勢, 又可以……”
他凝眉想了片刻,終於在想破腦袋之前記起了電視劇中經常提及的那句“挾天子以令諸侯”,說道:“蘇沫這回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真是想不贏都難。”
厲子辛見他神色間全是失落,笑着說道““挾天子以令諸侯?殿下所言,確實形象之極。只不過,現今就談論輸贏,還爲時過早。”
“況且,殿下乃一方統帥,不該如此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須知,行軍作戰,形勢雖然十分重要,但士氣也同樣是左右勝負輸贏的關鍵。殿下帶兵時日不足,時間長了便會明白的。”
“更何況,只要有屬下在一日,就定保北燁和殿下一日安定,殿下且放寬心吧。”
對方不但句句含情,字裏行間更兼兄長般的教導和鼓舞,李然一臉怔然地望着他,眉眼間隱隱都是動容。
厲子辛回望過去,眼中有包容也有溫情,打趣般問道:“統帥一職非同小可,殿下如今可後悔接下這個職位了?”
李然聽他一席話,心中豪氣頓生,暗道厲子辛說得極對,他是北燁十五萬先鋒軍的統帥,何須和女人爭風喫醋?
江訣親近誰不親近誰,那都是他的選擇,他李然管不着也懶得管。
“那你後悔當初的選擇嗎?”
李然不答反問,厲子辛默想片刻,沉聲說了兩個字——不悔!
“我也是!不過我是開春的冰雪堆——靠不住啊,哈哈!”
他一邊說,一邊自嘲地大笑,厲子辛聽他說得風趣,一臉失笑地搖了搖頭,說道:“殿下從前太過心思深重,還是如今這樣好。”
對方語氣中多有感慨,李然只能找個話題一帶而過,事到如今,他還是不敢把真相告訴對方。
*** *** ***
李然在營地裏巡視一圈,回到大帳時天已大亮,見江訣正端坐在主位上,一臉深思之色,見了他,欲言又止間,終究還是未曾開口解釋,只沉聲將丁順喊了進來,低聲吩咐幾句。
少頃,丁順便舉着墨玉托盤走了進來。
江訣順手取來托盤上的那個鎏金龍紋瓷碗,遞給他,一臉關懷地說道:“來,喝點薑湯暖暖身。”
李然也不拒絕,接過來幾口便喝了個精光,盯着碗底沉默片刻,問道:“昨晚的事,你是不準備告訴我了?”
江訣聽他主動提起此時,臉上微微一愕,李然眉眼一皺,不等對方開口,徑自說道:“當然,如果你覺得不方便,不說也沒關係。”
他使了這麼一招以退爲進的辦法,江訣還能如何推脫,只能一五一十說來,末了輕嘆一聲,幽幽說道:“若是可以,朕絕不願意辜負你。”
“這麼說,你心裏已經有決定了?”
他問得一臉淡然,也不等對方回答,繼續說道:“說吧,她都提了什麼條件?”
江訣下顎一抿,眸色深沉,一眼望不到底,神色複雜難辨,默然片刻,沉聲說道“她替朕勸服了嶽均衡,不在此刻出兵圍困羅城,只求朕給她個孩子……”
李然暗自一哧,冷笑一聲,問道:“那你答應了?”
他這話雖然是用問的,語氣卻再肯定不過,江訣盯着他看了片刻,眼中全是無奈。
李然見他一臉默認的表情,怒從心生,繼而怒極反笑,最後深吸一口氣,平復一下波濤洶湧的情緒,直直望着對方,冷冷地一字一句說道:“她想要你的孩子,就算你答應,也得問問我同不同意!你如果覺得愧疚,想要補償她,那我們就乘早散了!”
“至於這事怎麼善後,你自己看着辦吧,我能原諒你一次,絕沒有第二次!你他媽給我記着,要是敢揹着我偷腥,我絕不饒你!”
對方一臉咬牙切齒的模樣,江訣目瞪口呆地望着他,霎時間感慨萬千,他起身過去,先是居高臨下地打量對方片刻,繼而蹲下身去,摟上他的腰,將臉埋進他懷裏,久久不曾言語,直至帳外有人來報,說柳雯在外求見。
柳雯進帳來,身後還跟着一年逾古稀的老者,雖是鶴髮雞皮,可眸光犀利,一臉的精明矍鑠,望着李然的眼中,滿滿都是打量。
那老者直直盯着李然望了片刻,末了捋了捋鬍鬚,一臉的深思,李然望向柳雯,問道:“這位是……”
“皇兄,這位便是我經常跟你提及的陳相。老相上通天地經緯之術,下知乾坤八卦之道,歷經我留國三代帝王,如今雖然已逾古稀之年,卻依舊健鑠如初,父皇駕崩的消息,多虧有了他老人家,才得以瞞過衆人十數日。”
李然聽完,秉着尊老的美德,朝對方行了一禮,那老者也不客氣,竟一臉淡然地受了他這一禮。
江訣在一旁默默看着,雙眼微眯,眸中全是盤算。
“今日將陳相請來,是想商談一下三皇兄面北稱帝一事,陳相乃是我留國三朝元老,說話總是有些分量的。”
柳雯解釋完,李然瞭然地點了點頭,江訣沉默片刻,冷冷開口問道:“老相何故如此好心,前來助我北燁?”
他問得冷然,臉上卻帶着如沐春風的笑容,陳思見他城府極深,老眼一眯,淡淡說道:“老夫助的,只會是我留國正統之君。”
他說這話時,雙眼並不看向江訣,只望着李然,江訣竟然不惱,笑着問他:“既然如此,不知您老有何妙計?”
陳思默想片刻,緩緩吐出四個字——以、退、爲、進!
三人一聽,面面相覷地望了一眼,江訣臉色一沉,冷聲說道:“以退爲進?你這是在框朕嗎?”
“陛下若不同意,大可不予理會。”
陳思捋着鬍子冷冷一笑,江訣眯着眼打量他片刻,開口問道:“如何以退爲進?”
陳思聽他追問,一揚寬袍,悠悠說道:“棄通州,向南撤退,待三皇子帶着玉璽到都城河陽封禪之時,老夫便會將先帝詔書公告天下。如此一來,大皇子才能名正言順地繼承我留國皇位。”
“依你的意思,朕得將他獨自一人留在你留國?”
江訣語氣中全是不善,陳思面不改色地點了點頭,江訣微微一愣,冷冷說道:“不行!此法太過冒險,朕不同意!”
陳思見他說得斬釘截鐵,微微一愣,視線在他和李然之間掃了個來回,繼而就笑開了,李然和柳雯在一旁看着,一臉不解地互相望了一眼,眼中全是詫異。
“天下人人都道,北燁天子寡情薄義,卻原來是世人誤解。老夫今日一看,才知曉,陛下竟是個癡情種。”
“癡不癡情,那是朕的事,無須你來評頭論足,你只須告訴朕,是否還有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