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月黑風高, 江對岸篝火成堆, 火光零星幾點綴在江面上,看起來倒有些江楓漁火之態。
百來條船隻下了水,北燁軍乘着天黑齊刷刷地登了船, 帆布一拉,輪槳一踩, 如離弦之箭,向着對岸而去。
行在前列的自然是驃騎營, 畢竟有□□在手, 殺傷力不容小覷。
大軍神不知鬼不覺地渡了江,殺了敵軍一個措手不及。
當那位滿面虯鬚的敵軍主帥手腳被縛着壓到北燁主帳時,只得暗自悔恨。
可恨他千算萬算, 也沒料到敵軍竟有如此能耐, 能一次全數殺過江來了。
渡了江,北燁軍連夜往平洲城趕去。
天明時分, 平洲便被拿下了, 北燁軍進了城,稍作整頓,一鼓作氣,向着留國都城河陽進發。
還未入河陽城,前方探子來報, 說留國已佈置了十萬精銳,呈守城之勢,在四邊城門拉開陣仗, 一副玉石俱焚之勢。
江訣聽了,只冷冷一哼。
真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大軍殺到河陽東門,城牆上早已埋伏了弓箭手,城門緊閉,看來是要做殊死搏鬥了。
江訣下令三軍安營紮寨,沒有即刻攻城,倒大大出乎衆人意料之外。
營帳內,江訣正在擺弄着桌上的棋子,一臉的沉思之態。
李然和厲子辛站在帳外,望着城內那一片片火光,各自想着心思。
午夜時分,城西火光沖天,天將大明之時,東城門竟然自動開了,江訣早已下令三軍整裝待發,一切似乎都如他預料的一般。
入了城,整個都城已呈一片廢棄之態,到處都是燒殺搶掠的痕跡,街上殘垣橫亙,街兩側的許多店鋪都被燒了個精光,幸運些的只被燒了匾額,匾額上的鋪名早已瞧不清楚。
到處都是屍體和血跡,旌旗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有的被燒焦,有的被刺破,看起來慘不忍睹。
這便是昔日繁華勝過羅城的河陽面貌,不難看出,叛軍早已將都城燒殺洗劫一空。
江訣當機立斷,向着留國皇宮奔去。
到了禁宮城門口,果然是一片混亂,兩方人馬正在激戰。
一方便是禁衛軍,另一方便是叛軍。
如此一來,北燁軍如入無人之地,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便入了宮城。
宮內早已混亂不堪,內侍宮女的屍體隨處可見,昔日金碧輝煌的殿宇,在殘陽裏顯得如此敗落。
順着一層層的漢白玉階梯上往上走,九重宮闕早已沒了往日的肅穆和莊重,徒留滿地餘輝,在夕陽斜影中,透着無盡的蒼涼和壓抑。
憑欄望去,留國都城遍地都是衰容,像一朵枯萎的花,唯有那殘骸在風中搖曳,悽美而涼薄。
這便是河陽如今的面貌,而柳雯的父親,那位留國皇帝,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寢宮內,滿目枯榮。
一生繁華,竟以國破家亡告終,怎能不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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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燁軍進駐留國都城之後,立馬對城中進行了一番整治。
幾日下來,商鋪重新開業,看起來又恢復了往日的庸庸碌碌和生生不息之態。
如此一來,百姓初時的牴觸情緒倒是少了許多,甚至有人公然暢言留國皇室統治的不是之處。
江訣本着李然所提的那個言論自由的建議,並未多加幹涉,只是暗地裏派人導言指向。
數日後,百姓的牴觸情緒越發淡了,各自只顧着過活,皇宮那道牆後面究竟住着何人,本就離他們的生活太遠。
更何況,北燁大軍已到,誰還敢亂言?
偶爾有些個激憤青年借詩詞抒情懷,隱射北燁有併吞天下的野心,進而抨擊乘亂滅留乃是不義之舉,卻都被江訣暗自料理了。
用的也不是什麼特別過分的法子,人之在世,多有所求,滿足其慾望,無異便封了他們的口。
又過了幾日,留國人人再也不談政治,只專心經營生活,如此世俗,卻又如此平淡。
百姓,其實也就是如此簡單,不過是由無數個甲乙丙丁組成的集羣,爲了各自的生活打拼奮鬥。
離開了政治,一切都純粹得很。
李然和江訣並肩站在留國大殿外的高階上,底下是幾十萬北燁軍。
這一路過來,死傷甚少,過關斬將,贏得出乎意料的順暢。
四十萬人在較場中三呼萬歲,氣勢震天動地,李然看在眼中,聽在心裏,怎能不動容?
江訣就在他身前一臂遠處,九爪暗紋龍袍在身,迎風而立,整個人沐浴在深冬旭日之中,臉上猶如鍍了層金,俊美冷然得如同九天神祗,帶着眉宇間那股征戰殺伐的破天氣勢,使得那傲然挺拔的身影,在這九重宮闕之上,顯得愈發挺拔傲立,堅強不可動搖,像一面再牢固不過的牆,撐着北燁的天空紋絲不動且屹立不倒。
那份強勢和悍然,怎能不讓同爲男性的李然豔羨?
江訣的背影,他也不是初次見到,卻從未如這一刻般令他有觸目驚心之感,震撼到近乎心頭狂跳。
然後就見江訣一個手勢,萬千人即刻間沒了聲響。
他平視着視野前方的那一輪旭日,帶着有別於往日的凌厲,傲然立於天地間,讓人俯首稱臣,讓人禮頂膜拜。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伸出手去,將李然帶到人羣視野之中,那個一瞬間,底下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之聲。
江訣笑着掃視全場,拉着李然的手,說道:“小然,這萬里河山,是朕的,也是你的……”
李然緊了緊握着他的手,淡淡笑了。
這一生,因爲來到這個世界,所以註定會變得不平凡,而在這不平凡的命運裏,又與此人攜手,開始了一段實則平凡之極的感情。
或許,兩個男人之間的情愛是驚世駭俗的,但他親自體味後,也不覺得有何異常。
如此簡單又純粹,說到底不過是兩個人之間的事罷了。
這一夜的留國皇宮內,一切又恢復了從前的竟然有序。
李然挑了間普通的屋子住了,留國皇帝的寢宮自大軍入宮之後便被封鎖了起來,後來連江訣都未曾踏足。
玉璽卻一直不曾找到,此事自然多有蹊蹺,但江訣早已派了暗衛出去打探,這幾日只不過是以逸待勞,等着羅風從外面傳回來的消息。
他二人正欲梳洗就寢,未曾想丁順在門外通報,說柳昭儀在門外求見。
這個時候,柳雯不陪着她的老爹柳雲龍,卻還有空來找他們,真是令他二人匪夷所思。
柳雯一進門,便朝李然撲通一跪,一臉悽然地說道:“皇兄,你去看看父皇吧,他、他快……”
李然哪裏見過她如此失措的模樣,作勢要去扶她,柳雯執拗地往後一退,重複道:“我求求你了,皇兄……”
李然和江訣面面相覷地望了一眼,李然嘆了口氣,點了點頭,在江訣正欲阻攔之前,應承了下來。
然後,他跟江訣使了個眼色,便跟着柳雯往柳雲龍的寢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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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雲龍的意識已經有些模糊不清了,雙目一片濁色,額際有些發青,看起來中毒已深。
柳雯在一旁站着,神色間一派悲慼。
她走過去,在他耳邊嘀咕了什麼。
柳雲龍霍地睜開眼,萬分艱難地側了臉,朝李然望了過來。
對方那一刻投射過來的眼神,李然一輩子都難以忘懷。
究竟是怎樣的感情,能讓此人臨死前還生出如此灼熱的眼神?
柳雯一臉祈求地望着他,李然暗自一嘆,走近一些,柳雲龍盯着他瞧了片刻,目中漸漸就蓄了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