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柳雯終於在一隊禁衛軍的護送下趕到了臨關。
江訣和李然去迎接她時, 明顯感覺這位一貫冷傲高貴的女子輕減了許多。
柳雯一到,大軍便即刻拔營去往汴涼。
到了汴涼,雙方幾十萬大軍呈對仗之勢, 隨即擺開了陣勢。
大戰,一觸即發!
出乎衆人意料, 蘇沫此次居然二話不說,便擺出了迎戰的姿勢, 棄汴涼如此好的關口於不顧。
李然心中多有疑惑, 暗忖莫非是那晚他對蘇沫說的話,刺激了對方?
如此行事,怎麼看都不像蘇沫的作風。
敵軍既然願意迎戰, 那勢必就得一決勝負了。
然而, 所有人千算萬算,也沒有想到, 大戰之時, 敵軍陣營之中,竟然出現了一個誰也不曾想到的人物——王覺年!
辰尚叛國也就罷了,何以連忠心耿耿的王覺年都……
這個消息對於江訣來說,無疑是震撼的。
當他收到前方的戰報之時,李然已經親自領着五萬驃騎軍, 帶着廖衛和林瓚,從後側去包抄西留大軍了。
當衆將士在敵軍陣營前方,看到那位昔日的上將軍時, 沒有人不錯愕之極。
蘇沫一身金甲在身,騎着馬從陣營後方走上前來。
他的臉上,是一片詭異莫測的笑。
“南琉璃然,你曾說過,要跟朕在沙場上決一勝負。那麼今日,朕便給你這個機會!”
蘇沫朗聲一喊,震得衆人皆是一震。
在他身後,西平的精銳正虎視眈眈地盯着他們。
李然腦中,依稀還記得江訣曾經說過:“朕的一支二十萬的先鋒軍,只抵得上西平的一支十萬精銳……”
以一抵十的西平軍,再加上叛國投敵的王覺年,帶給北燁軍的震撼,無異是巨大的。
然而,箭已到了弦上,不得不發。
李然牙關一咬,大喊一聲“三軍聽令”,長劍一指,便率先衝了出去。
他一馬當先地衝在前方,碰上王覺年的那一刻,李然才明白,江訣何以會對此人如此器重。
面對這位久經沙場的浴血戰將,單單是那份無形的壓迫感,就能讓人望而卻步。
李然跟對方打了幾個回合,漸漸便落了下勢。
林瓚一看情況不妙,立馬趕過來支援。
他二人聯手,才和對方打了個平手。
正在此時,只聽李然大喊一聲——廖衛!
電光火石間,廖衛便帶刀便趕了上來。
然而,他那一刀,並沒有砍向王覺年。
他挑開的,是李然的長劍。
李然的耳邊,除了廝殺和刀劍碰撞聲,就只剩下廖衛那個莽漢的悽然之語:“統帥,屬下多有得罪了……”
那個一瞬間,無異於寒冬臘月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盆冷水。
還未等他有所反應,王覺年已經看準時機,手上長劍一出,朝他刺了過去。
電光火石間,人羣中一個黑影逼了上來,硬生生地將王覺年的長劍挑開。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易容成北燁軍的江雲。
江雲及時趕來,眼看着形勢就要急轉直上了,冷不防的,一人在遠處搭弓引箭,那箭矢少說也有三指粗細,連箭身也是鐵製的。
只聽嗖的一聲,三支鐵箭破風而出,直朝李然後背而去。
所有人在聽到那一聲凌厲箭風時,都下意識地朝李然看了過去,但沒有人來得及反應。
縱使是江雲,亦被王覺年給困住了。
與此同時,人羣之中有人大喊一聲——殿下小心!
李然正要閃躲,卻已經來不及了。
接着就聽見鏗的一聲巨響,一人硬生生擋在了他身後。
李然扭頭一看,竟然是厲子辛。
他低頭一看,厲子辛的右臂竟然被一劍射穿了。
視線裏,鮮紅的熱血正汩汩地從他手上往下流。
厲子辛的手臂上,一片血肉模糊。
李然一把摟住他,高聲慟喊:“子辛——”
厲子辛握着長劍的右手一鬆,鐵劍應聲落地。
敵軍見對方主帥受傷,立馬一窩蜂地圍了上來。
戰場中一片混亂,眼前全是刀光血影。
李然護着厲子辛,反手擋下敵軍逼過來的刀劍,將他推上馬去。
他正欲上馬,帶厲子辛殺出去,眼尾一掃,不期然地,在身後三米遠處,看到了一個熟悉之極的身影。
那個人倒在地上,身邊圍着十幾個北燁軍,正在做殊死搏鬥。
李然在縫隙了一瞥,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那個瞬間,李然的瞳孔猛地一緊,握着長劍的手一抖,心頭一個停跳,幾乎有些站不住腳。
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江訣!
“江雲——”
他高喊一聲,江雲回頭一看,被對方那種悽然地神色唬得一震。
江雲二話不說,幾個跳躍便閃了過來。
李然一邊抵擋身旁的刀劍,一把將馬繮繩塞進江雲手中,喊了聲“護着他”,繼而提着劍,朝江訣那邊逼了過去。
看到江訣胸口那支鐵箭時,李然幾乎倒抽了一口涼氣。
那支鐵劍,跟厲子辛手臂上的一模一樣。
區別在於,他是身中兩箭,一箭射中左肩,一箭穿胸而過,
厲子辛替他用手臂擋了那隻鐵箭時,他心中早已驚駭不已。
如今見江訣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血流了一地,觸目驚心。
李然腦中一陣空白,繼而蹲下身去,抖着手探到對方的鼻端,一絲虛弱的氣息終究還是讓他的心又跳了起來。
耳邊是將士們一聲接着一聲的吶喊,李然在下令三軍撤退的同時,帶着江訣,殺出了敵軍的重重圍困。
不遠處,敵軍陣營之中,那個手執鐵箭在手的青年,正一臉漠然地望着敵軍節節潰退的身影,他的眼中,閃着報復的快感。
那眼神,殘酷之極!
**********
江訣被抬了回來,竟然漸漸恢復了一些意識。
他就那樣緊緊抓着李然的手,眼中甚至還帶着自嘲般的笑意,斷斷續續地說道:“朕……聽到……你騎馬……離去時……好難受……”
李然心頭一痛,將臉埋進二人交握的手中,哽嚥着說道:“我沒想到……”
爲什麼江訣會在那個節骨眼上趕到,他沒想到。
爲什麼江訣要置自身安危於不顧,替他擋下兩箭,他也沒有想到。
沒有想到的事太多,但這些都不再重要了。
事實上,眼前這個人,已經做了太多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
軍醫已經看診過了,衆人在拔箭這個問題上,始終無法做出決斷。
江雲跪在地上,一手舉劍,悽聲說道:“屬下護主不利,請主人嚴加處置!”
李然擺了擺手,示意他起來,眼神卻不離江訣,說了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他不會有事!”
江雲臉上一僵,立馬紅了眼眶。
不久,那三名軍醫走了進來。
一人走上前來,說道:“殿下,得立即給陛下拔箭,否則……”
李然點了點頭,握着江訣的手,說道:“他絕對不能有事!絕不能!”
那三人聽他語氣錚然,額頭冷汗一冒,趕忙點了點頭,再不敢稍作耽擱,將刀具、藥品一併準備好,繼而劃開江訣的衣服,露出了那兩處血肉模糊的箭傷。
左肩那個傷口不算致命,胸口那一箭,誰也不敢肯定有沒有傷到心脈。
而這一點,也正是李然最擔心的。
如果是在現代,即便心臟破了個洞,也能修補好。
但是,這兒沒有這種技術。
所以,他很有可能要眼睜睜地看着對方,在喫盡苦頭之後,還面臨着無藥可救的局面。
但此時此刻,他根本不敢往那個方向想,也不願意想。
視線裏,兩處傷口上的血已經凝固了,箭頭陷在肉裏,埋得極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