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佳節倍思親, 郭先生又一把年紀了,哪怕不想念兒子,想必還是追亡妻次女, 記掛長女的。
像這種刻骨銘心的事情, 不發生在自己身上就永遠也不可能對他人感同身受, 所以展鴒和席桐打從一開始就沒想着去正面安慰,而是想盡辦法轉移他的注意力, 讓他儘可能的感受到溫暖,不要過多的沉浸在回憶的痛苦中。
紀大夫也沒得說, 天天拉着他下棋說話,又變本加厲的跟他搶東西喫, 時時氣的郭先生跳腳, 倒也顧不上悲傷了。
轉眼到了除夕,一家客棧裏裏外外都煥然一新,掛燈籠貼春聯, 大家也都換了新衣裳, 端的喜氣洋洋。
郭先生和紀大夫作爲長輩還給了大家壓歲錢,連肖鑫和秦勇都有,兩人都有些受寵若驚, 一開始還不好意思要。
郭先生就滿臉慈愛的道:“平日裏也沒少得你們照顧,看你們也跟看自家後輩差不多, 拿着吧。”
紀大夫也笑,“如你們這等好漢,竟然被這幾個錁子嚇着了不成?”
肖鑫和秦勇難得有些不好意思, 略有些扭捏的上前拿了,又貼身放着,只覺得稀罕的不得了,時不時就要伸手摸一摸。
衆人煎了紅棗年糕蘸着紅糖喫了,又分了餃子,一人嘴裏含着一塊糖瓜,歡歡喜喜上山上滑雪去了。
如今的科技水平還做不出正規滑雪板的複合材料和搭扣設計,薄木板又禁不住踩,只好做那種人拉和牲畜拉的大小雪橇。
正好家裏四匹馬整天都閒得慌,動不動就集體造反,鬧着要出去跑,得了,今兒你們可跑個夠吧!
說起來真是一物降一物,原本刺客和冰淇淋這兩個就不是什麼省心的崽兒,今兒這樣明兒那樣,跟養個嬌氣孩子也差不多了。誰知兩匹小母馬來了之後,登時就把這兩個廝給定住了!
也顧不上瞎鬧騰了,每天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湊過去獻殷勤,最鮮嫩的草料給人家姐妹倆喫,最噴香的黃豆也讓出去,就連如今最稀罕最貴的大蘋果……這個捨不得全讓出去,不過也能隔三差五的留出小半來分。
沒辦法,蘋果太好喫了,又香又甜又脆!
現在的蘋果也還是稀罕物,植物嬌氣不好伺候,產量又低,果子又小,是賣的最貴的北方水果,非常劃時代的實現了論個賣而不是稱斤。
展鴒和席桐特別喜歡喫蘋果,再加上如今冬天水果少,不大有的挑,就更要買了。以前手頭不大富裕,都是買幾個分着喫。如今着實膀大腰圓,就又恢復了以往豪爽的脾性,叫了那蘋果販子來一車一車的買,就堆在倉庫裏,特別驕傲的佔據了一整個角落。
鐵柱他們就經常感慨,若真的有賊來了,也不必真去找那些什麼金銀珠寶綾羅綢緞的,光是把這些蘋果偷了,也是一筆不小的財富了。
再說回那幾匹馬,刺客和冰淇淋都這麼獻殷勤了,可人家那兩朵姐妹花還是十分驕傲,對它們愛搭不理的。心情好了,給個正臉,甩甩尾巴;心情不好了直接撩蹄子,那可真是草原上剛抓回來的野馬,戰鬥力非常強悍,踢的兩匹大公馬都沒脾氣。
一羣人閒着沒事經常跑過去看它們鬧騰,笑得前仰後合,特別幸災樂禍。
肖鑫就道:“這兩匹母馬自己領了一個馬羣,也算是正經的頭馬,爲了捉它們花了好大力氣呢!哪裏就這麼容易讓人家給生小馬駒子!”
衆人就都笑,轉眼就見剛纔被踹得滿頭金星的刺客和冰淇淋又顛兒顛兒的把自己的半拉蘋果丟到人家馬槽裏去了……
孫木匠做了幾架馬拉雪橇,刺客和冰淇淋倒是沒什麼,乖乖就套上。倒是那兩匹母馬費了好些功夫。人家那是野慣了的自由靈魂,能紆尊降貴的屈就在這小小馬廄裏已經很不容易,這會兒竟然還要給我套繮繩?!沒得說,鬧!
一家客棧好一陣雞飛狗跳人仰馬翻的,最後還是肖鑫秦勇展鴒席桐四個人齊上陣,軟硬兼施恩威並濟,又廢了好幾個最紅最圓的大蘋果,這纔好歹把雪橇套上了。
到底是當初收服它們的人,肖鑫的威懾力明顯比其他三個人大的多,兩匹馬在他手底下最乖巧,不過就這麼着,也還時不時去撕他的袖子呢!
一羣人坐在雪橇上被馬拉着往山上走的時候,肖鑫還說:“這些東西都特別聰明,跟人是一樣的,你們得跟它耍心眼,也得嚇唬,給它們瞧瞧你們的本事,動物骨子裏流淌的就是嚮往強者的本能。趁着如今我還在這裏,開春之前你們一定得徹底降伏了,至於感情,日後慢慢相處也就是了。”
展鴒和席桐深以爲然。肖鑫在這兒都時不時要鬧一回,等回頭他走了,那兩匹看人下菜碟的馬還不上天啊!
褚錦這幾日都住在這裏,雖說難免記掛父親和情郎,可因爲生活實在太豐富多彩,太有趣了,倒也不那麼難熬了。
大約因爲性別相同,而且又沒有直接的利害關係,兩匹母馬跟她的關係都不錯。當然,展鴒覺得這跟褚錦每天都省下自己的蘋果不喫,而是分給它們有極大的關係……
雪地上,一匹強壯的成年馬能夠拉動遠超自身的重量,更何況展鴒這些人是分散着坐在四匹馬後面,非常輕鬆。
太陽已經出來了,雪卻還在白砂糖似的細細密密的下着,在陽光下折射出晶瑩剔透的光,好像是一個水晶打碎了,磨成粉紛紛揚揚灑落人間。
衆人越爬越高,越走越遠,一家客棧的熟悉的景緻都漸漸被甩在後頭,遠遠望去如同雪地裏丟開的幾個小木匣子,竟也有幾分可愛了。
世界一片銀裝素裹,就連樹木光禿禿的枝條上也堆了一層厚厚的雪,太陽一照簡直光芒萬丈!
大家都不敢直視,就提前拿了透光的暗色布條蒙在眼睛和馬頭上。不然回頭雪盲症發作起來可不是好玩的。
旁人倒罷了,就連郭先生和紀大夫這兩個文人,年輕時也曾上山下海的遊過學,端的見識廣博。唯獨褚錦和展鶴這兩個大家的小姐少爺何曾深入過野外雪地?都已看得呆了。
“真美呀!”褚錦喃喃道。她只覺得自己喪失了一切言語功能,憋了老半天,也只能想出這三個字了。
任憑詩詞文章描寫的多麼華麗,可一切文字到了實物面前就都顯得蒼白無力了。
大自然的雄偉壯麗豈是人類能描寫的盡的!
展鶴也跟着說:“真美呀!”
衆人失笑,展鴒就道:“這世界是很大的,不出去走走,看看永遠想象不出山之高,海之闊,大漠戈壁之雄渾蒼涼,草原森林之浩淼無邊,那種美真的直擊人心,恐怕文昌星下凡也無法描繪其一二。”
衆人都若有所思。
褚錦細細想了一回,很沮喪的發現自己有限的見識根本不足以支撐這份想象,可旋即心底卻又瘋狂的升起一股衝動,“姐姐口中這樣廣闊美妙的世界,我想去瞧瞧,不是藉助詩書文字,而是用自己的眼睛去瞧瞧。”
這樣野性十足,卻又朝氣蓬勃的話從一個官家小姐口中說出,衆人不免有些喫驚,可隨即又覺得理所應當。因爲褚錦就是這樣一個與衆不同的姑娘。
“這也不難,”展鴒笑道,“你爹爹那麼疼你,夏白也更上一層,回頭叫他陪着你到處走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