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學裏各齋爲了狎妓之事,爭風喫醋之事可謂屢見不鮮。
據武林記事中言,一般京城裏妓女之中稍有名氣的一般都不輕易見客(深藏高閣),等閒富商這些以爲用錢砸就可以,其實越是如此越不會見面。京城名妓最青睞的還是太學生們,他們來了這才肯現身。
故而太學生們常鬧意氣之事,甚至還經常因狎妓,引起太學生們爭風喫醋。
不過太學對太學生狎妓不管,但對他們鬥毆打架卻是管的。
但是太學生年輕意氣,面子又不能不顧,怎麼辦呢?
這時候兩邊就叫了一大幫人約定一個茶坊來,兩面擺明車馬跑,好似古惑仔談判般在一起講個斤兩。
至於兩邊是拼爹,比背景,比人多,比文章,比才學這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這一幕在宋人筆記之中也不乏記載。
可在章越眼底就如同學校裏,爲爭一個女朋友彼此鬥得頭破血流差不多。
但見劉幾不慌不忙地帶着幾個齋生上前去談判了。
不久劉幾就帶着對方數人來到席間,對方一人道:“你我不比酒令,就以酒籌來定勝負。”
一旁的人奉上了一個大竹筒子,裏面是一堆的酒籌子。
劉幾對本齋的人言道:“爾等誰來與約守齋比酒量?”
衆人相互看了一番,有幾名平素酒量不錯的人當即站起身來。
還剩下最後一人名額時,章越心想自己酒量還可以,何況今日宴集是爲自己接風,不能不出這個頭,於是自告奮勇道:“算我一人。”
劉幾深深看了章越一眼笑道:“好!”
當即衆人圍在一起,劉幾先將酒籌子一搖,再遞給一旁妓女道:“魏大家來抽!”
這位妓女嫵媚地笑了笑,然後伸起纖纖玉手從竹筒之中抽了一根酒籌來。
但見酒籌上寫着‘身材最高者飲’。
衆人一看即對方與本齋裏身材最高二人飲酒。當即就有人倒了整整一角酒給二人。
酒在酒觥裏盛着,是滿滿地一杯。
宋朝一角酒說法就類似如今一紮啤酒。滿滿一酒觥裏的酒就是一角酒了。
都也有人說‘凡觴,一升曰爵,二升曰觚,三升曰觶,四升曰角,五升曰散’。
章越看了看這一角酒差不多也有六七百毫升了,這相當於三碗酒了。
章越不由心想,這場合唐九在此就好了,他的酒量五六十碗不在話下。章越自己要看狀態,差不多有大半箱啤酒的水平,至於白的一般不喝,不知道能在大宋排多少名。
但見兩人各喝下一角酒,整個人還是穩當,看來確實酒量不錯。
下面又是抽出一籌來,但見上面寫着‘乘肥馬,衣輕裘,衣最豔者飲’。
衆人都是大笑,當即一人舉起酒來笑道:“屬我衣最豔,謝魏大家賜酒!”
章越看去對方是一位二十歲的青年太學生,顯然是約守齋裏來追求魏大家的太學生,雖說穿得有點‘豔’,但酒量還是不錯,一飲即盡。
衆人喝了十幾角酒,正印了那一句話‘籌觥交錯’。
連章越也不能倖免地喝了一壺酒。
於是衆人覺得酒籌不盡興,又換了劃五行拳。
就是拇指爲金,食指爲木,中指爲水,無名指爲火,小指爲土,然後按照五行相剋這般劃拳。
章越心道,這我行啊!
咱從幼兒園起,錘子剪刀布就是勝多負少,學得就是這個專業啊!
一番比試之後,對方最後‘知難而退’,臨行前也放下話,改日再以燕射,投壺決勝。
章越這一刻才明白了,劉幾當初說得話的意思了。
不過如此爭風喫醋的比試,我喜歡!
可是看見佳人倚偎在劉幾的身旁,章越總有些心底不是滋味,有些‘今年好好幹,來年哥給你娶個嫂子’的感觸。
約守齋的人離去,章越與劉佐攀談。
劉佐與他一一引薦同齋的學生。養正齋有二十三人,除了程頤與一個感風,今日來了二十一人。
待劉佐指到一人對章越言此人是吳安持後。
章越不由目光一亮,心道如此巧合,自己居然和吳二郎君,王安石女婿同齋。正是天欲成就自己,以後二三十年的榮華富貴說不定就要指望這條線了。
當即章越上前與吳安持寒暄。
吳安持身量不高,甚至有幾分瘦弱,但接人待物倒是客氣至極,甚至比他兄長還不覺得身上帶着那等衙內的習氣。
章越自我介紹道:“吳兄在下乃浦城人士。”
吳安持聞言道:“原來章兄是浦城人,在下自幼在京中長大,對於浦城倒是不甚瞭然。”
章越聞言神情僵了僵,沒錯,吳安持是自幼在京長大,爲了方便科舉早入了開封府籍。但自己若提是浦城人,那麼他多少也會與自己套近乎纔是。
難道吳安詩根本沒在他弟弟面前提及過自己?還是提及過了,但對方不想承認。
章越不好再點明自己與吳安詩的關係,簡單地說了幾句即是罷了。
章越走回到劉佐身旁問道:“這吳兄祖籍哪裏?怎麼聽得有些不似汴京口音。”
劉佐道:“他半年前考入太學的。祖籍何處我也是不知。”
“考入?”章越訝道,“官宦子弟不是免試入太學麼?”
劉佐道:“然也,不過近年來州縣寒家子弟與官宦子弟皆考,寒家子弟定去留,官宦子弟則是定齋舍。故而若是他不說,我等也不知此人是官宦子弟還是寒家出身。”
章越聞言心道,他與他哥完全是兩等風格嘛。
“不過此人平素服飾也與太學生們無二,也與咱們齋舍同食,對待人也很是和善周到,齋裏人大多都喜歡此人。不過他倒是對他的出身從不提一句。平日看得出來齋長對他倒是比他人恭敬客氣,也隱然有人說,此人必是官宦出身,且家裏長輩似官還不小。”
章越聞言心道,那是當然,太學裏有一半都七品以下的官宦子弟,但人家的大伯可是當今副相。
劉佐感慨道:“似他們這樣的官宦子弟生來就是自傲,至太學不過是遊戲而已。就算考不中進士,將來蔭官也在選人之上。故而他們來太學只需好好讀書,與同舍同齋和睦,將來定有好前程的。”
一旁的向七插言冷笑道:“我看這吳二郎君倒不是內斂,毫不張揚,與人皆客客氣氣,禮數周到即是疏遠人。他心底是不屑與我等打交道,壓根不想在太學裏交朋友。”
章越一聽倒覺得向七這話一語中的。
太學對他們這些寒俊子弟,算是踏入一個高大尚的圈子,能夠結交到不少普通官宦人家的子弟,以及將來的進士。但對於吳安持來說,可能這個圈子就不夠看了。
他的幾位姐夫,最差的也是歐陽修的公子歐陽發,其餘兩位似呂簡夷的孫子,呂公著的兒子呂希績,夏竦的孫子,夏安期的兒子夏伯卿,還有一位即將成爲他姐夫的則是文彥博的兒子文及甫。
還有個聰明絕頂,又狂得沒邊的小舅子王雱。
有這樣的圈子,他也不會輕易融入其他了。
想到這裏,章越也不由釋然。
當日章越回到齋舍,卻看見空蕩蕩的齋舍,程頤已是大包小包打包好行李,正準備離開太學。
章越見這一幕,也是不明所以,怎麼自己來太學才兩天,程頤即要離去。
“正叔兄,是我哪裏作得不好麼?若是如此,章某願先與你賠罪!”章越心道這肯定是自己哪裏說錯話了得罪了程頤。
程頤卻道:“無關三郎的事,錯了,其實也是因三郎動念。之前與三郎相談一夜,令程某略有所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