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特蘭德-魯-吉雨-林-天空,公爵公子閣下,我將詢問您以下問題,根據紋章院長的權限,要求您據貴回答。”拉凱希斯漠然的宣言,將亞姬殘留的溫馨氣息一瞬間驅逐殆盡。“……如你所願,我將據實回答,紋章院長。”天空愣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隨即恭敬地低下頭去。
直到現在他才稍稍瞭解到,帝國將這份幾乎不受限制的龐大權力交給奧爾德家當主的理由。雖然只不過是把坐的位置從草坪挪到一旁的石椅上,但被那雙掩去感情後的紅瞳所凝視的時候,即使以暴君的精神之強韌,也還是生出種在法庭上仰望權威之化身的感覺。“因爲是與閣下的身世有關,所以倘若詢問過程中有令您不快的地方,敬持諒解。”拉凱希斯類似開場白的說明讓天空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緊了一緊,而接下來的詢問,也證實了他預感的準確性。
“首先,閣下與彼安共同體的最高統治者,七位始祖之一的穆族始祖,有着至近的血緣關係……請問這件事情,屬實嗎?”
“呼,終於來了嗎……”天空輕輕呼了口氣,同時一種類似完全放棄般的奇妙安心感,漸漸浸潤了他的精神之原。
從在利德菲爾星系防禦戰中被綁架到共同體後開始,到羅德亞科星系阿爾法恩家滅族爲止,與自身身世相關的所有事件,天空其實都未向帝國作任何說明或報告。一方面是因爲不知道該如何說明,而另一方面,他心中也確實有着隱隱的恐懼,害怕就此斷掉諸多與夏蘭相連的羈絆。若更深一步分析其精神的話,就可以發現,天空自身其實亦對帝國抱有某種非理性的期待——自己所作所爲其實帝國均已知曉,並且基於對海特蘭德家的信賴而予以默認——對他來說,這是最好的情況。…電腦小說站http://
當然,天空的精神中屬於理性的那部分從一開始就否定了這種樂觀過頭的期待。帝國或許確實瞭解其中一部分,但不可能全知全能,並且通常情況下,一知半解的認知反而會造成更大的疑惑。
而從此意義上來說,一直都保持沉默的帝國,其實已經對這位來自地上世界的根源氏族之子付出了太多的信賴和等待,而在始終沒有得到對方任何回應的情況下,現在,這份耐心似乎終於到了界限……
“是的,這件事確實屬實。”或許是此前已經若幹次想象過這類場景的緣故,天空回答的語氣平穩到連自己都感覺驚訝。
“那麼,您是在來到夏蘭前就知曉這件事實的嗎?”拉凱希斯繼續確認着。
“不,並非如此。事實上,我是在利德菲爾星系防禦戰中被俘虜到共同體後,才知道這件事的……”事到如今也沒有繼續隱瞞的必要,天空以簡潔的語言將此間發生的一系列事件作了說明。
“……原來如此。”拉凱希斯沉穩地點了點頭,提出了當然的疑問,“但您的生母,不是已經長眠在康定大地上了嗎?老實說,以常識的觀點來判斷,我無法理解。”
“這個,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啊……”天空苦笑着聳聳肩膀,“畢竟那是在我出生以前發生的事情,就算想調查也無從着手,或許只有那傢伙才清楚其中的因緣吧?”
“確實……”拉凱希斯稍稍沉吟後,如此提議着,“那麼,如果能得到您允許,稍候紋章院將對子楊公的過去展開調查,有任何結果的話,會在第一時間報告閣下的。”
“呃,這倒無所謂……”天空反射般搔了搔頭髮,不過讓他感到困惑的卻並非拉凱希斯提議的本身。
從調查前還徵詢本人的意見上看,眼前這位化身帝國權威的紋章院長,似乎並沒有把自己當成嫌疑者加以輕視……天空無法判斷這是紋章院向來的習慣,還是拉凱希斯對自己的特別尊重,不過回想起就連那無法無天的尤希斯說起紋章院來都談虎色變的事實來,後者的可能性或許還要高上一點。“感謝您的協助,那第一個問題就到此爲止好了,閣下。”無視他的困惑,拉凱希斯自動把問訊進到了第二階段。
“要確認的第二個問題是,閣下是如何看待夏蘭的?”
“我喜歡夏蘭。”因爲是根本不需要猶豫的問題,天空馬上就回答了出來,或許是後悔這太過直接的表達,天空在尷尬中沉默了幾秒,隨後彷彿說明般補充道。
“蒼穹之民所擁有的,不論是那新雪般的高潔,還是與榮耀並存的驕傲,都是我憧憬並尊敬的東西。我找不到任何理由來否認它們,以及建立在它們之上的國家。”
天空再度停頓了一下,不過這次是爲了鼓足勇氣以說出下面這番話,“並且,夏蘭裏還有無條件對我付出愛和信賴的家族,想要守護的羈絆,和我所愛的人,所以對我來說,這裏是除了康定大地以外的第二故鄉。無論在何種情況下,我都絕對不會背叛它。”
“是嗎……”在被詢問對象沒有看到的地方,那雙紅瞳中盪漾出一抹溫柔的波瀾,但隨即被更強硬的意志掩去。拉凱希斯不置可否地將詢問進行到了最後的階段,“最後的問題,閣下對彼安又是如何看待的呢?認爲它是諸惡之源嗎?”
“呃……”相對於上一個問題的明快回答,天空這次可以說猶豫上了相當漫長的時間,但最後卻依然只得出模糊不清的答案。
“我……並不認同彼安所作的事情……”雖然以猶豫的語調開口,但天空並沒有隱瞞心中的困惑,“但是,也不認爲它就是諸惡的根源……”
“爲什麼呢?”拉凱希斯的聲音中並沒有責難或反對的意味,這讓天空或多或少安下心來,得以專注於理清頭腦中累計至今的種種疑問和答案。
“彼安始祖曾經說過,人類本能對進化的渴望纔是導致戰爭的根源。而這,也是支配彼安行動的理念……我並不想贊同這種思想,但它也確實有其合理的一面。”
天空以緩慢地動作,將糾纏不清的思緒一條條抽理了出來。
“在夏蘭而言,雖然並沒有付諸具體言語,但卻相信着人類能夠在進化中不斷完善自身,最終彌消此種導引戰爭的本能,是這樣吧?”
“……我們確實不認爲戰爭是進化中必要的手段。”拉凱希斯點點頭。“彼安和夏蘭選擇的是截然相反的進化方式。偏向現實的極端和理想化的極致,我無法判斷其中誰對誰錯,或者兩者都過分偏激,或者兩者都有合理的部分……”天空感到困惑似的抓了抓頭髮,然後作出了結論,“所以,至少在現在,我無法完全否定彼安。”
“閣下……”在漫長的問訊中,拉凱希斯還是初次流露出感情,反問聲音稍稍帶上了驚訝,“難道您打算作歷史的旁觀者嗎?”
“歷史的……旁觀者?”天空露出愕然的表情,隨即啞然失笑,“沒這回事,那是屬於‘時光之長’的專職。我可配不上這般偉大的身份。我所追求的,只是和家族安安靜靜地享受和平的幸福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