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蘭歷四百二十七年六月二十日,經歷了數次短暫的激烈交鋒後,“拉爾之門”前的戰場又再次呈現出詭異莫名的死寂。
在兩座深紅要塞中央,三萬戰艦排成錯落有致的弧圓陣,靜靜懸停在漆黑一片的虛空中。一艘有着龐大身軀的青藍鉅艦傲然居於圓陣中央,那是“刺盾”第三艦隊的旗艦,普通高速重列艦“雷鎧”,也是駐利德菲爾星系蒼穹軍指揮中樞的所在地。
在爲應付大量資訊處理工作而比普通重列艦擴大數倍的艦橋上,懸掛着蒼穹軍的巨大紋章旗,“咆哮之龍”。在任何一艘分艦隊以上的旗艦上,這枚紋章旗都是必須存在的物品。如果艦隊指揮官獲得了列翼翔士以上的軍階,那麼他就會被允許在制服上銘刻上家族的紋章,同時也可以將家族的紋章旗懸掛在麾下旗艦的艦橋上。不過在蒼穹軍中,目前只有屈指可數的幾位翔士有此資格。
然而“雷鎧”卻更加特殊,因爲在帝國數十萬的龐大艦隊中,它是唯一被允許在艦橋懸掛三枚紋章旗的軍艦!除了正中央的代表着帝國和蒼穹軍的“咆哮之龍”紋章旗外,位於下方左右兩側的紋章旗,稍微大的一枚是象徵海特蘭德家的“黃金之翼”,而稍微小的一枚則是象徵着巴恩多魯家的“閃電與火”——對於代代侍奉海特蘭德家的眷族,巴恩多魯家當主艾爾佛達來說,實在沒有比這更坦然的忠誠誓言了。
此刻,這位眷族之長卻眉頭緊皺,似乎陷入了深深地煩惱中。
距離彼安軍初次潰敗經過了七十三小時的時間,其間敵方曾發動兩次試探性攻擊,雖然皆慘敗而歸,但它們似乎已經推算出了雙子星要塞主炮之一,“鎮魂曲”的射程界限,然後就像在擬定對策般,直到現在都沒有動彈。就算艾爾佛達有着沉穩堅韌的性格,但卻依然被這段無能爲力的悠長時間給折磨得莫名浮躁。
“……唔,這些傢伙還真是難纏啊……”三葉翔士煩惱般地搔了搔頭髮,順手將剛剛統計出來的傷亡報告放到了桌子上。
原本艾爾佛達打算儘可能地將要塞主炮“鎮魂曲”保留到最後作爲決勝武器使用,不過看起來敵方也非常清楚她的打算,竟然連續兩次派出五支分艦隊的兵力進行試探攻擊。雖然第一波的左翼攻勢被華德麾下的第二艦隊以剛柔自如的交錯火力粉碎,但蒼穹軍依舊承受了相當的損傷,於是當敵方展開針對右翼的第二波攻勢時,艾爾佛達便不得不改變主意,將“鎮魂曲”再度投入使用——如果彼安軍打算繼續以此戰術消磨敵方的戰力,那消耗到最後處於劣勢的肯定是艦隊數量上處於劣勢的蒼穹軍,到時候就算保留這份決勝武器也毫無價值。
“‘鎮魂曲’的性能,已經被摸透了嗎?”三葉翔士的目光穿透了旗艦的舷窗,落到左側的那座深紅色要塞上,好像自言自語般說着。“既然如此,那剩下‘殺伐歌’無論如何都要保留到決戰時使用了……”
需要說明的是,位於“拉爾之門”附近的軌道要塞“雙子星”,其實是兩座同型要塞“卡斯托爾”和“杜克斯”的共稱。兩座要塞以正前方的“門”爲核心,互爲倚角之勢,除了共同擁有常規重型軌道要塞的所有配置外,還配備着各自不同的特殊武裝。卡斯托爾的要塞主炮被稱爲“鎮魂曲”,而杜克斯的要塞主炮則命名爲“殺伐歌”,兩者破壞力幾乎不相上下,然而在射程長短和作用範圍大小上卻有着相當大的差別。
因此儘管彼安軍已經洞悉了“鎮魂曲”的性能,但倘若其打算以此數據推測出“殺伐歌”的性能,並真的相信那份推測結果而擬定作戰計劃的話,那必定會爲此付出極其慘痛的代價。
事實上,艾爾佛達倒是非常期待這種情況發生……
這個時候,伴隨着悠揚輕柔的旋律,一張由微控光波構成的影幕從桌上的一角彈出來,然而在看清那位人物的瞬間,這位大提督卻禁不住感到一陣畏縮。
掙扎了好一陣子,艾爾佛達才帶着再次覺悟的表情開啓了通訊終端,不過卻忍不住對影幕上的副官投以恫嚇的視線。“……你該不會打算要告訴我,又有我的信件從帝都來了吧?”
“……不,到目前爲止還沒有,長官。”明顯被嚇到了的副官稍稍沉默了一下,然後如此報告着。
“呼……”巴恩多魯家當主臉上的表情明顯鬆懈了下來。
艾爾佛達原本是打算等到戰爭告一段落再親自回去向翼之長請罪,但海特蘭德公子失蹤的消息,卻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流傳到了帝都,於是最近一段日子來,從帝都發來的通信量便陡然猛增,讓這位眷族之長接得是心驚膽顫。雖然老公爵總算還是深明大義,信中只告訴她不必太在意孫子的事情,一切皆以軍務爲先,然而另外兩位純潔之翼的通信,或激烈或柔韌的措辭卻讓這位眷族之長差一點就忍不住下令將那位罪魁禍首逮捕遣返回帝都,供泄憤之用。
“不過,夏音百翔長正請求與你通話,長官。”副官接着說道。
“呃?”艾爾佛達頓時一愣,然後立即回想起了傳聞中這位菲恩伯德公主殿下與少主間的深厚羈絆,於是一口回絕。“不見。”
“長官,這樣……真的可以嗎?”
“我應該是這支艦隊的最高指揮官吧?難道還沒有權力拒絕一位百翔長的請求嗎?”艾爾佛達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冷漠,表情威嚴。如果是不知情的人,肯定會爲這位大提督此刻流露出威嚴所折服。“嗯,就說我現在沒有空好了。”
“但是……”副官露出很是爲難的表情,而艾爾佛達則期盼着他就這麼退下,然而他最後卻依然將難題留給了長官。“大提督啊,夏音百翔長是以菲恩伯德王家第一公主的身分進行請求,按照規定您是不能拒絕的……”
“是皇族序列?”艾爾佛達忍不住呻吟了起來。
在十三根源氏族中,司掌統治的亞諾萊維涅家因其職務需要而被賦予了參聞蒼穹軍機密的特權。雖然在通常情況下,其子孫享有權力與同列翔士無異,然而一旦亞諾萊維涅家成員認爲有此需要,便可以皇族成員的身分,超越階級直接向最高指揮官進言——當然,進言並不一定會被接受。
由於這份超越階級的特權對於蒼穹軍的結構穩定性有着無法輕視的破壞力,因此在帝國建國至今的數百年曆史中,會輕率使用這份特權的亞諾萊維涅家成員還還未曾出現過。尤其是對於那位時常將狂放靈魂禁錮在深深自我界限中的菲恩伯德公主殿下來說,要動用這份特權想必更是艱難異常的決定,不過從中也可以看出她對這件事在乎到了何種程度。
“……接進來吧。”艾爾佛達實在無法拒絕,垂頭喪氣地命令着。於是幾秒鐘後,一張正顯露出堅定決心的美貌便出現在她面前的影幕上。至於那位預感到暴風雨降臨的副官,則悄悄消失在了影幕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