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允沒想到士孫瑞也開了口,怒道:“何謂重情義?豈能與國賊講情義!張遼此賊,素來膽大妄爲,初爲河東太守,便擅殺縣令,幾番違命,毆打上司,襲擊重臣,目無尊卑,恣意妄爲,更娶貴人,有違倫常,實禍亂之主也。又曾助卓爲虐,屢敗關東,戕害義士,阻攔勤王,而今復念逆賊董卓,救其眷屬與黨羽,怙惡不悛,實屬不赦之徒!”
士孫瑞皺了皺眉,沒有說話,如今他的話在王允面前根本無用。說來謀劃董卓之事,除了王允,還有自己和楊瓚、黃琬等人,尤其是自己站在前面,但誅殺董卓之後,王允與呂布獨佔殺董之功,對他們的謀劃一字未提,士孫瑞性格低調,倒不喜歡爭功,但明顯感到了王允對關中人的排斥,而且如今很多人都暗中對王允的偏頗和剛愎自用不滿,尤其是關中之人。
王允自然不知道底下人對他的離心,他面色凜然有威,厲聲道:“吾今有一令,董賊麾舊部,涼州、幷州之將皆可赦,獨不赦張遼!”
他看向呂布:“呂奉先,速速領兵擒之!”
“司徒!”呂布不滿的道:“文遠畢竟是我幷州之人,汝赦涼州而殺幷州,此舉不妥。”
“汝敢幹預朝事,抗命不成!”王允看到呂布幾番反駁他的命令,更是大怒:“汝不願捉張遼也罷,吾派李肅前往。”
呂布面色難看,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王允氣得渾身發抖,指着呂布背影:“真是不通大義!”
……
長安城一處宅院之中,張遼看着對面的荀攸,道:“以公達之見,如今我該留在長安,還是離開長安,先安定河東與幷州?”
他與董卓決裂後,將杜畿等人都送到了河東,荀攸卻留了下來。
荀攸行事嚴謹,品性也完全可靠,眼光更是敏銳,觀察深入而精準,故而張遼對自己的志向和謀劃並未隱瞞他,此時他心中對兩條路還有些猶豫不決,便向荀攸請教。
如果換做荀彧,他不用請教也知道,荀彧必然是建議他留在長安扶助天子,這是理想觀念所決定的,而荀攸不同,他性格曠達、孤僻,嚴謹之下又有勇勐激進之心,他謀誅董卓之時便曾提過挾天子以令諸侯,行齊桓、晉文霸王之舉,足見他對漢室的態度與荀彧還是有差別的,並不是那種愚忠。
這一點,張遼在幾次與荀攸的交談之中便敏銳的察覺到了,所以他纔會問荀攸這個問題。
果然,荀攸看了一眼張遼,沉吟片刻,道:“王子師有治國之才,卻非定亂之人,雖能誅董卓,卻不能撫關涼,是以不久之後,長安必生大亂,攸以爲,將軍還是先退出長安的好。”
“王允必然會敗嗎?若是處置好了涼州人又如何?”張遼看着荀攸,想知道他的見解。要知道從後世人來看,王允中興漢室的機會還是很大的。
荀攸搖頭道:“王允只憑名望統攝朝政,又隱爲袁氏門生之首,豈能安撫關涼?”
荀攸這句看似模煳而武斷的話,卻霎時間令張遼恍然開悟,尤其是那句袁氏門生之首,讓他一下子明白了。
前世看三國,張遼只覺得王允剛愎自用導致大敗,但如今經荀攸一點撥,他才明白,王允之敗,幾乎是必然的,這其實是觀念和體制的侷限性。想王允也曾爲豫州刺史,身先士卒,平定平黃巾,而後隱忍誅殺董卓,真可謂文韜武略兼備,卻最終敗於長安。
觀王允變化,誅殺董卓之前,何其明智,誅殺董卓之後,卻何其昏庸。經荀攸一點撥,張遼才明白,王允並不昏庸,也沒有被驕傲掩蓋理智,剛愎自用只是他失敗的一個小原因,其根本原因還是敗在他所維護的理想和羣體上。
當今天下的士人已經分作三類,一類是無力應對,消極避世,專心研究學術,如鄭玄、管寧等大儒。一類如袁紹、袁術、張邈之輩,通過武力割據,另起山頭,打破固有束縛,但他們走的還是不遠,沒有尋到出路,看似另立山頭,卻仍是在走老路。另一類則如王允這般,堅持以德治國,以德教化,重文輕武,他對兵權的掌控緊緊是通過呂布,自己絲毫不沾,足見其文治理念,只是這種理念在盛世可以,在亂世卻是無力。
沒有了武力,加上理念決定,王允維護朝廷,便不是像董卓那般以武力震懾一切,他靠的是名望。
什麼是名望,就是爲人稱道,令人信服和跟隨。
但名望這東西,也是一把雙刃劍,從好的方面來講可以聚人,而從劣的方面來講,就是必須站隊,即成爲一方利益集團的代表,大家纔會維護你,看重你的名望,否則利益衝突,立場相對,大家憑什麼維護你?
而大漢朝廷立國百年,早已形成固有的利益集團,從大的方面論就是關東集團和關涼集團,百年來關東集團完全佔據上風。
王允憑名望攝政,不憑武力震懾朝臣,他就必須選擇成爲一方利益的代表,否則首鼠兩端,誰都不會支持他,他選擇的是荀攸所說的袁氏門生故吏一方,更廣一點,就是關東士人集團。
他親關東而斥關涼,一心想着回都雒陽,拒絕任用皇甫嵩等關涼勢力,掌權之後所任命的重臣也大多都是關東之人,使關涼士人對他失望離心。
作爲一個掌權者,尤其是亂世之中的接棒者,王允該做的第一件事是掌控兵權,第二件事就是平衡關東與關涼勢力。但王允第一件事做的不徹底,第二件事更是失去公心。
搞不好平衡就是大問題,更大的問題是朝廷立在關中,更接近關涼,他此舉完全是捨近求遠,而且由於路途閉塞,他更不知道關東諸侯早已野心勃勃,各自爭雄,根本無心迎接天子,所以他永遠等不來關東,等來的只是涼州人的叛亂。
所以他的失敗幾乎是必然的,無關歷史上賈詡鼓動涼州人進攻長安,事實上只要王允處理不好涼州人,無論賈詡是否鼓動,涼州人的叛亂是遲早的,除了關東的李傕、郭汜等董卓舊部,還有涼州的馬騰韓遂在西側虎視眈眈。
不過即便王允反過來選擇關涼而棄關東,同樣會有大問題,一是王允能否平定羌亂?二是選擇關涼,則朝廷將永遠失去關東,除非王允能以武力平定,這一點卻是與他理念違背的,他更沒有這個魄力。三是選擇關涼,朝廷之中會有大半關東朝臣對王允離心,政令能否暢通?他是否會衆叛親離?四是選擇關涼,董卓的舊部是否就此歸心,不再叛亂?
正是這一系列的問題,讓王允不得不選擇關東,從兩條必敗之路上選擇一條稍微好一些的。
後世很多人認爲王允有中興朝廷的機會,但實際上這個看似很大的機會卻是遙不可及,失敗幾乎是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