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鸞霜柔和溫煦的目光,緩緩從風雨如晦四大長老的臉龐上一一拂過,每對着其中一人的眼睛,便似有意無意地稍稍一頓。
曾經叱吒四海的周幽風等人,竟被一個年輕後輩這短促無比的一瞥,看得心底一抖。
雁鸞霜卻忽然和顏悅色地笑了起來,望着站在最後一位的嚴幽晦道:“嚴長老,可否請您檢查一下唐夫人的眼珠有何異常?”
嚴幽晦一怔,側目向唐守隅請示。
唐守隅默默點了點頭。
空氣靜默,嚴幽晦邁步走到唐夫人的遺體前。
雁鸞霜站到遺體的頂端,道:“嚴長老不妨將身體低垂一些,這樣可以看得更加清楚。”說着,她纖秀的雙指小心翼翼地翻起唐夫人低垂的眼簾,問道:“您看到什麼了?”
嚴幽晦的身軀不可抑制地一震。
雁鸞霜已鬆開了雙指,看着她含笑不言。
花纖盈忍不住問道:“嚴長老,您到底看見了什麼呀?”
容若蝶搶在嚴幽晦之前回答道:“她不會告訴你的,因爲她從唐夫人的眼睛裏,看到的正是自己的身影。但不是現在的,而是昨天傍晚的影像殘留!”
雁鸞霜道:“一個人死前眼裏所見的最後一幕,在死後便始終凝結不散,所以誰的影像留在了唐夫人的眼睛裏,那人必定就是兇手!”
嚴幽晦厲聲怒喝道:“你胡說,那隻是我剛纔身影反照在夫人眼中所致,哪裏來的這般歪理邪說!”
唐守隅突然道:“早先我在後堂逗留了一會兒纔出來,現在我可以告訴你,那是受雁仙子之請檢查夫人眼眸裏殘留的影像。
裏面不是別人的,更不是老夫的,是你─嚴幽晦的!“
嚴幽晦如遭雷擊,血色全失顫聲道:“教主,您也相信她們的讒言陷害?”
唐守隅沉悶的聲音如雷聲滾過:“事實如此,不得不信!”
嚴幽晦猛然一醒,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道:“大哥,你爲什麼也不說話?今天中午我還和你在一起商議今晚各項籌備事項。我、我怎能分身而出,前往瀑藏石府殺害夫人?”
周幽風神情複雜,悵然一嘆道:“小妹子,事到如今你還是承認了吧!”
他的話就如無上魔咒鎮住了嚴幽晦,半晌之後才見她神經質般地咯咯尖笑道:“大哥,沒想到你也落井下石,不肯拉我一把!”
周幽風低下頭,澀聲道:“不是我不肯,而是你做得太過分,大哥幫不了你。”
凌幽如冷笑道:“小妹子,你和小妹兒演的好一齣雙簧,差點把我害得萬劫不復!”
花纖盈聽得雲裏霧裏,呆呆問道:“小妹子,小妹兒,什麼亂七八糟的?”
花千迭長嘆道:“盈兒,你還記得泉臺上取笑爺爺的那句話麼?”
花纖盈聽得真的愣住了,傻傻道:“您老人家不會是真的和她─”
花千迭搖搖頭,道:“不是她,而是她的姐姐─真正的嚴幽晦!”
水無痕驀地叫道:“老夫想起來了,嚴長老本是有位妹妹的,神態相貌無不酷似。可百年前冥教內訌,她不是已慘遭不幸了麼?”
花千迭感慨道:“如果真這樣,也就沒有今日之禍了。小瑤,你縱能將令姐扮演得以假亂真天衣無縫,可她看老夫眼神,無論如何卻是你裝不來的。”
花纖盈道:“原來爺爺你早就知道她不是嚴長老了。”
花千迭苦笑道:“我怎麼料得到裏面有這多曲折?起初僅僅稍有困惑,等到容小姐將兇手鎖定在未出雍野的兩大長老身上時,老夫纔有所醒悟。”
唐守隅身形忽動,掠過身邊的周幽風等人,欺到兀自發怔的嚴幽瑤面前探手怒抓她的咽喉,動作之快,當真不能以“電光石火”來形容。
嚴幽瑤一驚,下意識揮掌招架,唐守隅手腕一翻,抓住她的衣袖“嘶”地扯斷,立時露出白玉無瑕的整條胳膊。
石中寒“啊”了聲,暗自懷疑唐守隅是否因爲妻子慘死,所以要刻意凌辱嚴幽瑤。
卻聽凌幽如嘿然一笑道:“守宮砂,小妹子,你好啊!”
唐守隅拋開手中的碎布後退兩步,森然道:“你還有何可說?”
嚴幽瑤雙目一閉,漠然道:“功虧一簣,天欲亡我!”
花千迭發現不少目光都在偷偷打量他,老臉微微發辣道:“小瑤,令姐在哪兒?”
嚴幽瑤不屑道:“若非你無事生非引來容若蝶的懷疑,我們姐妹的大計又豈會敗露?你現在還有臉問她在哪裏?”
花千迭無言以對,嘆息道:“罷了,罷了!”揮袖一拂,頭也不回退出了後堂。
容若蝶道:“嚴幽瑤,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以爲只因花宮主與令姐的舊情才導致敗露麼?實話告訴你,你們計劃中的破綻太多了!”
嚴幽瑤睜開眼睛,嗤之以鼻道:“落到這步田地,自然任人指責了。”
容若蝶搖頭道:“首先你們不該自作聰明留下唐夫人的遺體,以爲這樣就會引發雍野四大長老與唐教主之間的相互猜忌,達到你們挑撥離間的目的,並可進一步嫁禍凌長老將她除去;其次鄧公子的發現提醒我,從前兩例兇案推斷這次的兇手,多半仍是以女性居多。
“另外你們忽略了事成之後如何調換回來的問題,否則站在這兒的只要是真的嚴幽晦,結論很可能就會大相徑庭了。”
凌幽如恨聲道:“只怕她們是沒想到,唐教主會提前今日敦請夫人回返雍野。若拖到明日大典前,找個機會調換回來,我想不當替死鬼也難。”
嚴幽瑤神色不斷變化,先前的傲氣卻漸漸消逝。
容若蝶步步緊迫道:“你們自以爲很聰明,其實是作繭自縛,連自己怎麼被自己害死的都不知道!”
嚴幽瑤徹底崩潰了,神情猙厲望向唐守隅道:“唐教主,剛纔你真的從夫人的眼睛裏,看到了小妹兒的影像了麼?”
唐守隅回答道:“若果真如此,何必多費這些周折?老夫更不必扯下你的衣袖。”
“是了,”嚴幽瑤慘然笑道:“我輸的不冤。雁鸞霜的話我是不信的,可教主你的話卻讓我不敢不信!因爲從我懂事起,就知道你一言九鼎!可沒想到,你竟也會撒謊,騙得我那麼慘!”
唐守隅還沒來得及回答,鄧宣忽然道:“嚴幽瑤,爲何你們會有五棱紫金錐,你們到底是受什麼人的指使?”
木仙子也喝問道:“說,誰是你們的幕後指使?”
嚴幽瑤掃了兩人一眼,冷冷道:“你們永遠也不會知道。”
“是你和小妹兒先騙得我這麼慘!”唐守隅的語氣裏有着一縷淡淡的感傷,徐徐道:“你們不願兩教合流,我可以容忍;你們想害我,我可以容忍;可你們不該用殺害雲孃的手段來達到目的!告訴我,小妹兒在哪兒?”
嚴幽瑤的臉色漸漸變得灰暗,銜着一縷莫測高深的笑容輕輕道:“你也不必知道。”
雁鸞霜低咦一聲,彈指凌空點向嚴幽瑤,卻還是遲了一步,在指風點中嚴幽瑤的同時,她的嘴角溢出黑血,身軀緩緩地向後軟倒。
葉幽雨搶上前一把抱住嚴幽瑤,落淚道:“小妹子,你何苦如此?”
仇厲冷然道:“她死了,嚴幽晦就更不可能露面。”
唐守隅的眉宇間有那麼一剎那動容,聲音卻一如既往地冷靜沉悶道:“凌長老,封鎖九曲幽徑大搜雍野,掘地三尺找到嚴幽晦!”
凌幽如默默掃過嚴幽瑤的屍體,沉聲道:“得令!”身形晃動離開望泉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