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啊!”風中傳來了男人不正經的調笑,“你我約定的百日期限,待到明日便宣告結束了,難道不應該好生慶祝一下嗎?”
面對傅君揚少見的調戲之語,卿兒竟沒有立時發作,反而應聲笑了起來:“慶祝……爲時過早吧?卿兒何時答應下嫁的,您怕不是錯記了什麼?”
不知爲何,傅君揚卻意外地沉默了下來。
“傅爺……”卿兒開始惴惴不安起來,“我只是說笑的,並非生……”
“到了。”
傅君揚淡淡地打斷了她的話。
話音剛落,她便明顯感覺到自己的雙腳終於重新回到了地面。傅君揚小心翼翼地將她放了下來,整了整她身上已經有些皺亂的衣裳。
卿兒定了定神,這纔有時間仔細看清楚周圍的景緻——
山頂之上,風力比山腳下大了三倍不止,連不遠處的兩株老叔也在這樣對烈風之中顫顫巍巍地發着抖。大風近乎咆哮地刮過二人的身體,生冷而銳利,如同無形的刀刃一般狠狠剜颳着他們的皮膚與衣物。
這裏不比山腳,並沒有那樣茂密的深林與奼紫嫣紅,與之相反,周圍大都光禿禿的,除了那輛棵已經頗有年頭的老叔之外,目所能及的就只剩下遠處峭壁邊盛放如春的不知名花骨朵,是難得一見的煙紫色,花苞不大,有些像綻放於春日的櫻花,卻只是孤孤單單的一小簇,瞧着倒添了幾分寂寞。
風這樣猛烈,這花兒卻開得極好,又堅毅,大有一副絕不屈於如斯惡風的英武模樣,只是那搖曳在風中的妖嬈之態,卻多多少少破壞了這樣不折不饒的意境美。
然而,就在這景緻的當中,則靜悄悄矗立着一座不大起眼的墳包,最前面豎着的墓碑倒是更顯眼些,以漢白玉所造的,其上簡簡單單刻着幾個字——
父梁玉成之墓,兒泣立。
梁玉成……
“開國功臣,雲中槍梁玉成將軍?”卿兒很快從記憶中搜尋出了這個名字——其實也不難,畢竟對於整個大燮的人來講,這個名字都是響噹噹的,不論是曾經的傳奇,還是真假難辨的謠傳,沒有人會不識得梁玉成這個人物。
“你知道。”傅君揚站在她身側,輕笑着。
不是問句,也不是肯定句,甚至沒有帶任何的情感因素在其中。
“曾經掌管江東軍的梁玉成將軍……就是你父親?”她掩面,輕聲驚呼。
“是。”即便是提到了自己的親身父親,男人的語氣也沒有多大變化,依舊是雲淡風輕的。“建立驚蟄之前,我一直待在江東軍,在我父親身邊效力,只是後來……”
眉峯輕動,似乎是想起了什麼難以回首的事一般,他突然停下了話頭,閉口不言。
然而卿兒卻知道,方纔傅君揚沒說完的究竟是什麼——當年釋朝一朝崩殂,大燮亦尚未建立,朝局動盪,邊境更是騷亂不斷,百姓們剛從釋朝的暗無天日中稍稍解脫出來,卻再次陷入了戰亂與奪權的無盡洪流,苦苦掙扎着。
而梁玉成將軍,即是在此時橫空出世,於混亂不堪之中一肩挑起了光復一國之重任,隻身創立了一支精悍的強騎之軍,那時號爲——北鬥軍。
再後來,大司丞風歸凰臨危受命推舉新帝,建立大燮。梁玉成將軍在一片呼號着請他自立爲王的嘈雜聲中毅然選擇歸順大燮,並將自己精心建立的北鬥軍編入了大燮的軍隊,整改爲江東軍。
一槍定雪海,魂歸雲中生。
江東軍,雲中槍,梁玉成。
這是大燮子民心目中幾近於神祗的存在。
世人無不曉得,梁將軍出身江湖草莽,卻心懷家國大志,掌領江東軍多年,治軍嚴明少有敗績。
只是後來,有人向朝廷密告,說梁玉成將軍私通敵國,並暗中炮製了一份大燮軍事部署圖準備交由蒼葉國君,以此換得蒼葉國最高主帥之位。
此等消息一經傳出,頓時如同一石激起千層浪,一時引得衆議沸然。
密告信,有。
與蒼葉私相授受的交易密函,也有——且,其字跡和梁玉成將軍的字跡完全一樣。
而梁將軍房中,更是搜出了可執掌蒼葉軍隊的半塊虎符!
這一切,可以說是證據確鑿,無從抵賴。
叛變,謀逆,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於是朝廷大怒,下令將梁玉成將軍革職處死。
昔日救國救民的大英雄,一夕之間跌落神壇,搖身一變成爲了叛變的千古罪人,何其悲哉!
於此,民間衆說紛紜——有的說梁將軍是遭人陷害,分明是朝中有人看不慣梁將軍的行止仁義寬大,或者是皇帝與那位女司丞懼怕梁將軍功高蓋主,纔會尋個由頭除掉梁將軍。
也有人說,那梁玉成原本就是下等人出身,極好名利權財,根本就是表面仁厚良善,內裏卻是陰險狡詐的小人做派。
說法不一,卻總有人津津樂道。
說來也沒什麼,這樣的事——原本就是最適合加以渲染寫進野史話本,爲世人揣測的。
每一個版本,似乎都像是真相本身。
許多市井中人的茶餘飯後,便少不得這樣的談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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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事情,你大約也聽說了吧——”傅君揚走上前去,俯身,輕輕拂去碑上薄薄一層的塵垢。“我父親以叛變通敵之罪名被處死,我也因此離了軍營,於江湖創立了驚蟄……”
不知道爲什麼,明明講起的是他自己的父親,卻還是這幅波瀾不驚的模樣。
“感覺很奇怪是不是?被害的是我的親生父親,如今說起,我卻並沒有多悲慟——”他似乎也看出了卿兒的疑惑,“將軍也好,雲中槍也好……卿兒,你知道嗎?或許他算得上是一個好將領,卻根本不是一個合格的好父親。”
卿兒一愣:“爲何?”
“父親他,並不喜歡我。”他自嘲似的扯了扯脣角,“更準確的說,應該算得上厭惡了吧?因爲我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