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露重, 皇帝寢殿外跪滿了太醫院的太醫。
這些太醫已經跪了整整三天了。
有些年紀大的沒熬住, 在當場去世之前, 被太監拖了下去,回家去世。
寢殿大門緊閉, 沒有人知道裏面發生了什麼。
半個月前,暴君從戰場上被擡回來,滿身是血, 斷手斷腳,看上去就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樣子。
太醫院盡力救治,卻只能堪堪保住暴君半年性命。
而就在三天前, 暴君突然高燒不退。
太後急命太醫院傾盡一切救治,卻依舊敵不過天意。
據說,這位暴君只能苟延殘喘到年前了。
真可憐, 連年都過不了。
想當初, 這位暴君是何等風光無限,殺人如麻。
如今卻只能跟個活死人一樣的躺在牀上, 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
暴君今年二十有五,卻尚無子嗣。
太後做主, 將暴君的未婚妻姜家二女,姜綠蒲接進了宮, 令她悉心照料暴君。
太後不是暴君的親生母親,甚至於太後的親生兒子就是被暴君一手砍下了腦袋的。
因此,對於這隻暴君,太後恨得牙癢癢, 卻還要假裝關懷。
在暴君臨死前,太後將姜綠蒲這隻賢良淑德的美人放到他牀榻邊,衣不解帶的照料他,甚至帶頭開始食素,爲暴君祈福。
一時間,整個皇宮愁雲籠罩,就跟暴君已經駕崩了一樣。
……
彼時,蘇白月正坐在暴君牀頭喫素餅。
她已經被困在這裏三天了,也跟着餓了三天。
最後沒辦法,只能拿了自己的首飾,掩了面容,偷溜到外頭去跟宮女、太監換了幾個素餅喫。
油滋滋的素餅香氣撲鼻,蘇白月盤腿躲在帳子裏,身邊就是暴君的腦袋。
暴君是真暴,嗜血成性,草菅人命,尤其推崇暴力治國。並提前發明了滿清十大酷刑,只要一個不合他的心意,暴君身邊的人就會遭殃。
蘇白月知道,這是因爲這隻暴君有暴躁症,所以纔會表現的如此癲狂。
不過沒關係,只要碰到女主,暴君就會被自然治癒,乖得跟哈士奇一樣。
但現在她面臨的是還沒有被治癒的暴君。
還是一言不合就殺人的那種。
蘇白月一低頭,就看到暴君那張蒼白俊美的臉上星星點點的都是自己滴上去的素餅油漬。
幸好現在的暴君還在昏迷,不然她就是有十個腦袋都不夠他砍。
她趕緊用帕子給他抹乾淨了臉,然後幾口吞下素餅,穿好繡鞋下了牀。
暴君生的很好看,即使長日不見陽光,滿臉的病容憔悴,依舊難掩其清風霽月般的美好容顏。只可惜,這一切當這隻暴君醒過來的時候,就會全然不一樣。
這副清雅的皮囊,只是爲暴君的暴行又增添了一道傳奇色彩而已。
蘇白月清楚的記得原書中關於這隻暴君的描寫:俊美如日,清雅如風,舉手投足,恍如神袛。然,暴虐無道,殘暴無度。世人言,他的眼,乃世間最黑暗之處。對視時,你彷彿能看到阿鼻地獄裏最兇殘、最窮兇極惡的猛鬼。
弒父殺兄,專.制.獨.裁。
他以鮮血築江山,以血肉殺疆域,鐵騎行處,整個天下,都被掩埋在他的暴行中。
可即便如此,他也是個極其睿智,堪比秦武大帝之人。
而作爲這本書的男主,暴君自然不會那麼簡單的嗝屁。現在的落魄,只是爲了以後的打臉。
外頭起了夜風,蘇白月打了個哈欠,趴在牀邊,纖細胳膊交疊,墊在面頰下。
她穿的這個人叫姜綠蒲。是暴君的未婚妻。
不過這隻未婚妻不安分,在跟暴君定親後依舊跟別的男人曖昧不清,藕斷絲連。而那個男人就是姜綠蒲她親妹妹姜紅鸞的未婚夫,也就是這本書的男二。
這隻男二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天天琢磨着怎麼把暴君弄死好自己上位。甚至不惜以二十三的高齡認了暴君做爸爸。
而蘇白月穿的這個女人最後也如願以償的跟男二雙宿雙棲,被活埋在了棺材裏,硬生生悶死了。
只要一想到這種窒息的死法,蘇白月就覺得渾身泛疼,呼吸不暢。
她的視線透過層疊錦帳,看到了前面昏暗燈光下的重影。
那裏放置着一具金絲楠木的棺材。木紋裏有金絲,連結成天然山水花紋,乃上上品。
這是太後給暴君準備的棺材。
不過最後會被暴君用來裝她跟男二。
蘇白月還沒有勇氣躺進去試試。不過她知道,她遲早會躺進去的。
……
寢殿小門處小心翼翼的走進來一個宮女。
身形纖細,窈窕玲瓏,面容清麗,雙眸晶亮,看着就不是一個畏畏縮縮的宮女該有的樣子。
這個宮女不是別人,就是女主鳳宜梧。
鳳宜梧作爲東夷公主,假冒宮女偷溜進中原皇宮,爲的就是殺掉男主,爲民除害。
其實在蘇白月看來,這只是東夷部族想殺人的藉口而已。
因爲只有這個能征善戰的暴君死了,東夷才能大舉入侵中原,推翻暴君,翻身做主人。
而到時候,那纔是真正的人間地獄。
“姜姑娘,該喂陛下喫藥了。”女主低着腦袋,將手裏的紅漆盤端到蘇白月面前。
蘇白月知道,這碗藥是不能喫的。
她從牀榻旁站起來,因爲腳麻,所以踉蹌了一下,然後手肘一推,那碗藥就被她盡數倒翻在了女主身上。
藥碗摔在地上,裂成數片。
女主的臉明顯抽了抽。
而姜綠蒲則是被這不小的動靜嚇得白了一張臉。她畏懼的看了一眼躺在牀上毫無聲息的暴君,然後小小聲的與鳳宜梧道:“你再去端一碗來吧。”
暴君名聲在外,姜綠蒲這種閨閣女子連看他一眼都覺得恐懼。即使現在這隻暴君已經半死不活。
而最重要的是,姜綠蒲與暴君唯一的一次見面,還是她看到暴君正在揮劍砍人。
那顆圓滾滾的腦袋直接就滾到了姜綠蒲腳邊,溫熱的血,沾溼了她的裙裾。
姜綠蒲當時兩眼一翻,徑直就暈了過去。
然後高燒三月,燒到神志不清,把蘇白月給燒過來了。
……
鳳宜梧咬牙,看一眼這個膽小如鼠的女人,轉身去了。
寢殿內又重歸平靜。
暴君現在的處境很危險,他的身邊沒有一個人希望他活着。
哦,不,還是有人的。那就是男二顧上元。
顧上元雖爲皇親國戚,但奈何勢力單薄。如果想要獲得帝位,便直接的辦法就是逼暴君簽下退位詔書,將皇位禪讓給他。
不過現在的顧上元還沒有能力逼迫暴君,只能以柔懷政策感動暴君。
比如跟姜綠蒲商量,先竭盡全力把暴君的命保住,然後再哄騙命不久矣的他將皇位禪讓給他。
顧上元打的一手好算盤。
姜綠蒲也是個傻的,爲了愛情,不顧一切,傻乎乎的就進了宮,成爲顧上元的棋子。
只因顧上元允諾她。只要他登上帝位,便會娶姜綠蒲爲後。
跟天鬥都別跟男主鬥。
你看看,最後被關棺材板了吧。
蘇白月再看一眼那具厚實的金絲楠木棺材,趕緊哆嗦着身子往暴君的方向靠了靠。
雖然這隻暴君現在半死不活的,但好歹也是個活人。比起這座死氣蔓延的寢殿,更讓蘇白月覺得安心。
寢殿內彌散着濃厚的苦澀藥味。
蘇白月看着暴君蒼白乾裂的脣,心生不忍,端了碗茶水,小心翼翼的用帕子沾了水,一點點的餵給他喝。
雖然知道暴君不會那麼容易就死,但蘇白月還是覺得現在的暴君挺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