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十三. 麗人
朱國平很快知道了肖娜生病的事。
參加研討會之後的朱國平說不清是一種什麼心情,令他感到無法排遣的是肖娜在離開會場時的那雙帶有質詢和輕蔑表情的眼睛,那其中的無語譴責如芒在背,令他始終處於一種坐立不安、心神不寧的狀態。顧副局長讓他起草的一個會議文件已經寫了兩稿,今天把第三稿交上去還是沒有通過。回到辦公室,他索性把那份難產的文件扔在桌子上,抄起一張《參考消息》漫無邊際地看了起來,最後,忍不住還是拿起電話,撥通了肖娜的診室,於是知道了肖娜得病的事。下班後,他買了一些水果去了肖娜的住處。
當他又一次站在了那扇熟悉的門前的時候,他實在猜測不出見到自己的肖娜會是一副什麼表情,他小心翼翼地在那扇虛掩着的門上敲了幾下。
“請進”,裏面傳出肖娜的聲音。
對於朱國平的突然來訪,肖娜的臉上並沒有流露出過多的驚訝或驚喜。此刻,她正半靠在牀頭上,牀邊的小櫃子上放着藥瓶和水杯。她想坐起身來,但被朱國平急忙勸阻住了。
朱國平解釋說,是他下午打電話到醫院才知道她生病了,便來探望一下。他在緊靠着桌子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臉正好對着肖娜。
剛剛退燒後的肖娜除了面容略顯些蒼白和倦怠外,依舊是那麼的美麗動人。這場突如其來的病這幾天雖令她喫了不少苦頭,但卻使她那顆本來煩躁不安的心出奇地平靜了下來。許多纏繞和糾葛在心頭的事情也一下子彷彿疏遠了許多。可是朱國平的到來,又讓她想起了那個給她帶來晦氣的藥品研討會,這多少令她感到有幾分不快。
朱國平自然覺察到了肖娜的這種情緒上的變化。在來時的路上朱國平就已想好見到肖娜後一定要把那天的事情解釋清楚,這正是他急着要見到肖娜的一個最主要的原因。不管以後她怎麼想,他都要當着她的面把這件事說清楚,否則,他心中總是裝着這件隨時會跳出來令他隱痛的事,像是欠了人家一筆債,讓他終日不得安寧。
但是他沒能控制住自己,一說起來便再也收不住了。猶如一股巨大壓力下的水流一下子把本想開啓一點的閘門全部衝開了。他把研討會的前前後後、甚至龔燕出書被罰以至分房的曲折、艱辛、委屈全都一古腦地倒了出來。他講得很快、很投入,情緒也不免有些激動。但是他不想掩飾自己的激動,因爲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痛快淋漓地對一個人傾訴了。
對於他的這一舉動,肖娜剛開始的時候不免有些驚詫,但慢慢地竟被他那坦言中的率直和無邪所感染,甚至產生出了某種共鳴。她開始用心傾聽他的敘述,直到他講完最後一句話,看到在他的臉上浮出了幾分爲自己情緒過於激動而表示歉疚的神情。
“對不起,你在生病,我卻講了這麼多沒用的話。打攪了你的休息。”朱國平說完便疲憊地靠在椅子上。肖娜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好,房間裏突然間靜了下來。
“你要不要喝點什麼?光顧說話連水都忘了給你倒。”肖娜說着要去沏茶,但被朱國平攔住了。他看了一下手錶,站起身說:“太晚了,我該走了,你要好好養病。如果有什麼事情需要幫忙就給我打電話。”
就在肖娜準備想說些什麼的時候,牀櫃上的電話響了。肖娜對朱國平做了個抱歉的表情,然後拿起電話,“喂凡凡什麼孟叔叔怎麼了?”肖娜的神色立刻變得嚴肅起來。聲音也隨之提高了許多。
“好,你呆在那裏千萬不要動,我馬上就去。”肖娜說完,急急地從牀上起身下地,由於起得太猛,眼前一陣暈眩,腿下一軟,竟跌倒了下去,站在一旁的朱國平急忙搶上一步想把她扶住,但還沒容他的手伸出去,肖娜便已經倒了過來,朱國平來不及多想就把肖娜死死地抱在了懷裏。她的後背貼靠在了他的胸膛上,他的手臂便自然觸到了她的整個胸部,儘管隔着一件羊絨衫,他還是異常清晰地感覺到了那裏面的一對凸聳着的ru房的起伏波動。她的頭髮此刻也貼在了他的臉上,使他嗅到了彷彿是從每一根頭髮絲裏發出的一種淡雅的芬芳。這一切來得是那麼的突然,在絲毫沒有精神準備的情況下,不啻於一場突然襲擊,使他有些發懵。但這一切只不過是極短暫的一瞬,很快,恢復過來後的肖娜立刻便掙脫了他的手臂。,
“你不要動,有我呢到底出了什麼事?”他一邊鬆開手臂一邊用命令的口吻說道。
“是孟連喜,他撞車了,現在在醫院裏,凡凡說要馬上送些錢過去。”肖娜謝絕了朱國平的攙扶,想去換衣服,但被朱國平又一次攔住了。
“你有病,我去都是同學,我去不是一樣嗎?如果你相信我的話。”朱國平的情緒也有些激動起來。
他的話使肖娜冷靜了下來,她沒再堅持。
朱國平趕到那家醫院的時候,孟連喜已經照完了片子,被推進了骨科處置室。據大夫講,傷者是右小腿的骨頭被撞裂,問題不是太嚴重,但要打夾板和石膏。朱國平便和肖娜的女兒凡凡那個在照片裏微笑的小姑娘一起坐在處置室外的走廊裏等。這是一家規模不算太大的區級醫院,也許是裝修年頭已久的緣故,到處都顯得有些陳舊。每個科室門上的牌子也都有些歪斜,而且寫得很馬虎。比如,朱國平坐着的地方正對面是一間搶救室,但牌子上卻寫成了“掄救室”。過了好一會兒,打好石膏的孟連喜才被護士用輪椅推了出來。
孟連喜見朱國平趕來了,急忙懇求朱國平馬上將凡凡送回家去,說,不然肖娜會着急的,又說凡凡明天還要上學。他這裏不用照顧,一會兒單位和家裏都會來人。他還埋怨凡凡不該給肖娜打電話,肖娜正在生病,知道了只會着急,反倒對身體不利。但朱國平堅持要等到來了人再走,否則,肖娜問起來他沒法交待。
過了沒一會兒,孟連喜的妹妹一臉焦急地趕了過來。朱國平和孟連喜上中學時住鄰居,和他的妹妹自然很熟,便安慰了她幾句,然後幫助把孟連喜扶上出租汽車公司專門派來的出租車,才帶着凡凡離開醫院。
朱國平到家的時候,龔燕已經睡熟了。他給肖娜打了個電話,簡要地敘述了一下孟連喜的情況。肖娜說已經聽凡凡說過了,並感謝他把凡凡送到樓下纔回去。
由顧副局長負責籌辦的那個會議終於如期召開了,這是一個由各省同行業代表參加的座談會。顧副局長在會上拿着那份由朱國平起草和修改了四次的稿子做了主題發言,代表們普遍反映還不錯,這令顧副局長很高興,此後的兩天,會場上經常能聽到他爽朗的笑聲。
朱國平忙得不亦樂乎,會務組一共三個人,會議報到那天,會務組中的一位同志因孩子突然生病住院請假走了,於是分發文件、整理會議發言、寫簡報、聯繫旅遊用車、甚至連每天統計加班和用夜餐人數這一類的事就都落在了朱國平的頭上。
整整五天,會議終於圓滿結束。開完總結大會,顧副局長滿意地拍着每個工作人員的肩頭說了一遍“辛苦了”輪到朱國平時似乎比別人都要拍得更重一些。於是有同事便半玩笑半認真地說,朱國平快要被提拔重用了。這樣說倒也不是一點根據沒有,朱國平大學畢生分配到局裏已經十多年了,自七年前被提爲局辦公室副主任至今還一直沒有動過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