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十一. 推銷
在車上,朱國平終於有機會向肖娜發問在飯桌上不便說出的問題:“肖娜,你好像不大愛講我們分手後的經歷。”
肖娜似乎料到了他會問這樣的問題,平靜地說:“有什麼好說的呢?就是我說那些,畢業後分在醫院,後來結了婚,有了孩子,後來又離婚,再調回這裏。就是這些,可以說這就是我大學畢業後的全部經歷。”
“調回來以後爲什麼不和我們聯繫呢?”
“我怎麼沒有聯繫?聯繫了,給咱們班的梁小梅打過電話,但是電話已經換了主人。梁小梅你還記得吧,當時和我坐在同桌的?”
朱國平說:“當然記得了,梁小梅,大高個,校籃球隊的。但十年前就出國了。好像是移民去了加拿大,電話當然換了人。”
“所以,你不能說我回來後沒有和同學聯繫。還是說說你吧,你只說了你的夫人在出版社工作,還沒有告訴我她叫什麼名字呢?”
“她叫龔燕。”
“龔燕,這個名字不錯。她現在在出版社裏主要負責編什麼書?”
“現在她們出版社早就沒有什麼分工了,每個編輯什麼書都可以編,只要賺錢。”
“有時間能讓我拜讀拜讀她編過的書嗎?”
“當然可以。只要你喜歡。不過,她們出版社主要是出版社科類和文藝類圖書,與醫學沒有什麼關係。”
“我想看的正是文藝方面的,照你看來,我這個當大夫的似乎只能看和醫學有關的書?你還記得吧,當初我最想學的其實是文科,後來要不是家裏非讓我去學醫,說不定現在我也會在某個文藝出版社當上編輯了呢。”
“我以爲還是當大夫的好。”
“爲什麼?”
“明擺的,現在看病哪個醫院不是掛號處前早早就排滿了人。有的爲掛專家號還會排上一夜。可你什麼時候見買書的有頭天晚上就去排隊的?”
肖娜笑了:“朱國平,想不到你現在也變得這麼實際了。”
朱國平說:“人一到中年,就從天上掉到地上了,想不實際都不成。”
轉眼,出租車到了肖娜住的樓下,原來竟是醫院旁邊一座灰色的外表看上去破舊不堪的四層筒子樓。
“我到了,謝謝你專程送我。”
肖娜下了車,目送着朱國平乘坐的出租車開走,才轉身走進樓去。
感冒好了,朱國平又恢復了原來的生活節奏,精力充沛、精神煥發,就像一輛飛快奔跑在賽場上的汽車,突然間出了一點小故障,在經過機械師迅速排除之後,又重新駛回到原來的賽道上。但是這種好心情並沒有保持多久就變得不復存在。
今天一上班,顧副局長便催問出國總結報告的初稿寫好了沒有,說上邊等着要,不能再拖了。話裏話外透出幾分明顯的責怪之意。從顧副局長辦公室出來,朱國平免不了又是一肚子的氣,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該自己乾的活全推給了別人,誰出國誰寫出國總結報告,按說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可他們出了國回來卻讓別人替他們寫報告,這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朱國平的憤怒雖不無道理,但顧副局長其實未必是有意偷懶。這次由顧副局長率領的包括朱國平所在辦公室的領導王主任在內的幾個處長去國外訪問,是對上次一個訪華代表團的回訪,因此並沒有太多的實質性內容,加上回國後王主任就被安排去黨校學習,顧副局長帶領其他幾位處長又迅速投入了一個全國性座談會的籌備工作,所以,就把寫出訪總結報告的事交給了朱國平。
有意見歸有意見,上級交辦的事情還是要辦。朱國平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重新找出顧副局長几天前交給他的一大堆有關這次出國訪問的資料,然後按照顧副局長事先列出的五個方面寫起了初稿,到了下班時竟也洋洋灑灑地寫出了五六千字,讀了一遍感覺還不錯,幾個頗覺得心應手、意順筆暢之處使他彷彿真的像出了一回國似的竟有了一種身臨其境之感。進而甚至想到,即使是那幾位真的出了國的人也未必能寫到這樣的程度,心情便漸漸地轉而開朗起來。第二天一上班,朱國平就把打印好的出國報告交到了顧副局長的手上,顧副局長正準備出去開會,皮包都夾在腋下了,接過報告,就站在辦公桌旁匆匆地拿眼掃了一遍,然後放進了抽屜裏,並沒有說什麼,這多少令朱國平的心頭掠過幾分隱隱的失落。,
自上次同學聚會和肖娜分手後,朱國平一直記着要送書給肖娜的事。爲此,他將家裏的書重新翻了一遍,將凡是經龔燕手編的有點意思和看頭的都挑了出來,裝了滿滿一個大帆布包。隨後給肖娜打了電話,問她什麼時間在家?他好把書送過去。
肖娜有些驚訝他還記得這件事,不安道:“我只是隨便一說,真是不好意思。”
“那我等你下班後去吧?”朱國平說。
“我下班後還要去英語進修班聽課。要到九點鐘才能下課。”
“啊,是這樣,我還說請你一起喫晚飯呢。”
“謝謝喫飯就不用了,而且也來不及。”
“那我就等你下了課再去,行嗎?”
“當然可以,只是有些太晚了,還要讓你跑一趟。”
“那有什麼,沒關係的。”
朱國平循着上次的記憶,很容易就找到了肖娜的住處那座與醫院旁門相臨的灰色的四層筒子樓,看上去樓齡至少在半個世紀以上,處處都顯露出破舊不堪的樣子。一踏進黑乎乎、髒兮兮的樓道,便會聞到一股只有在舊傢俱店裏才能聞到的那股陳腐的氣味,燻得人喘不過氣來。按照肖娜留給他的房間號,朱國平終於在第三層找到了肖娜的家。他環顧了一下被煤氣竈、破紙箱和雜物擁擠得似乎喘不過氣來的的樓道,怎麼也搞不明白,肖娜怎麼會住在這種地方?
他輕輕地在門上敲了幾下,沒有反應。他看了一下手錶,剛好九點一刻,這是昨天他們在電話里約定的時間,顯然,她還沒有回來。正在他猶豫不決是站在這裏等還是到樓下門口去等的時候,在樓道的另一頭閃現出一個身影,從走路的節奏和姿態上,他一下便斷定是她,儘管他已經不記得她上學時走路的樣子了,但他現在只看了一眼便一下子都回想了起來。她走路時的姿勢很美,像她的容貌一樣。這使他更加堅信他曾經總結出的一個結論:所有漂亮的女人、或者說所有令他怦然心動過的女人,她們的各種姿態坐立走臥都是美的,無一例外。
果然是她。她抱歉說讓他久等了,他忙解釋說自己也剛到。匆匆握過手之後,她便把挎包換到另一隻手上,然後用騰出的另一隻手去口袋裏取出鑰匙打開了房門。這是一間十四五平米大小的房間,整個房間裏浸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這與從肖娜身上發出的那種好聞的香味是一致的。房間裏整潔、雅緻的陳設與樓道裏的髒亂擁堵形成了極大的反差。脫去風衣的肖娜裏面穿了一件圓領的墨緑色羊絨衫,下面是一條精心熨燙後挺括的西裝褲,替代了醫院裏千篇一律的白大褂,更襯托出她優美的身體曲線。一頭燙過的烏黑而光澤的短髮彎曲得猶如微風拂過海面時跳躍出的浪花一般,蘊涵了一種說不出的神奇的美感,而與這烏髮相映的則是一段脂玉般細膩光潤的脖頸和掛在脖頸上的一條精緻的鉑金項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