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小七、張橫被俘後,宋江、吳用慌了手腳,出到一千萬貫的買命錢,此事是千真萬確的。至於關勝嚴辭不受,上到宮、道二太監,下到翻槽放馬的小卒,幾乎很少有人相信——這世界就是這樣,大多數人總樂於以自己的度量來蠡測他人之胸襟,齷齪總佔主旋律。
西門慶僅僅只是在陣前跟關勝做了一次和平的會談,便無形中坐實了一千萬貫的流言。最倒黴的是當事者永遠屬於後知後覺的犧牲品,關勝、郝思文、宣贊他們直到現在還被矇在鼓裏呢!
既然敵軍內部已經暗流湧動,自然就應該趁熱打鐵。回到議事的節堂,西門慶馬上命小嘍羅請來了阮銘川。
“銘川兄,事到今日,非你出馬不可了!”西門慶笑向阮銘川言道。
阮銘川聽了大喜。他這些天在梁山上呆得並不痛快,雖然阮氏三雄、張橫張順等一衆兄弟感他相救之恩,待他並無二意,但因爲背了個關勝細作的嫌疑,宋江、吳用總是有意無意地提防着他,這種沒鹽沒醋的日子,阮銘川實在過膩了——他急需要有一個機會來證明自己的清白,現下,西門慶把機會送過來了。
“但得西門頭領吩咐,千難萬難,銘川也必不推辭!”心願將要得償,阮銘川一時間神採奕奕。
“無須馬革裹屍的悲壯,此事易爲耳!”西門慶笑道,“銘川兄可知,現在的梁山之上,有一大宋皇室子弟,名喚趙羽?……”
趙羽也是監軍,只不過他這個監軍特倒黴,不但受了張清徐寧的牽連被朝廷苛責,而且還被擄上了梁山,果然是福無雙降,禍不單行。
但還有句話叫“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伏”。趙羽被帶上樑山後,本以爲身屬皇室宗親的自己死定了,沒想到有梁山知名的大頭領宋江親自接待,優禮有加,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口口聲聲自稱小吏,言言語語不忘忠義,殷勤到十二萬分——宋江的好意令趙羽如在夢中,現在的生活,比他在東京當草頭將軍更要來得優渥些。
得了宋江吩咐,趙羽的人身自由也沒受多少限制,除了一些真正的重地,梁山上下左右,任他閒走遊玩,反正四面都是水,他這個旱鴨子除非進化出白天鵝的翅膀,才能飛得出去。
西門慶回師梁山之後,對趙羽也是另眼相看,在得閒的時候,經常將他請進書房,與他議論歷代朝政得失。說到本朝弊政,趙羽不服氣地道:“天下吏人素無常祿,唯以受賄爲生,這事自然是有的。但祖宗聖明,自熙寧三年後,始制吏祿,更設重法以絕請託之弊,多少文人名士稱頌這是養廉之本——時至今日,貪腐應該越來越少纔對,怎會如閣下所言越來越多呢?”
對着這等被皇家教育毀了意識形態領域的苗苗,西門慶只好重新給他開竅:“趙羽,你可知有句俗話叫‘人心沒盡,毬沒尺寸’?窮奢極欲沒有盡頭,再多的錢也摟不住你們糟蹋啊,這廉又從何養起?而那所謂的重法,形同虛設,不過只是個笑話罷了——你在東京城中,見多了諸事,只須拋了先入爲主,仔細想想,再摸着良心說話!”
諸如此類的談話,在所多有,每一次趙羽都被說得鎩羽而歸,垂頭喪氣,但他臉皮厚,不怕臊,總想着替本家爭氣,因此屢敗屢戰,最後已經是樂此不疲了。
除此之外,趙羽就是在梁山上蹓躂到東,蹓躂到西,喝酒賭錢,無所不爲,閒時追着回山的張清、徐寧猛叫“師傅”,日子混得頗爲精彩。
昨天同李逵等人混賭,那黑廝手氣忒旺,把趙羽贏了個盆幹碗盡。不服不忿之下,趙羽今天從宋清那裏借了幾貫錢,又趕來扳本兒——賭場上沒有常勝將軍,任你手氣再高,運氣再好,終有翻船的一天。
正興沖沖趕到半路,突聽路邊林中有人一聲咳嗽:“小將軍何往?”
“?”趙羽轉頭一看,來人自己壓根兒不認識。
“你是誰?”趙羽條件反射一樣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錢袋,但反應過來後,馬上又把手放開了——現在這世道,再沒有比賊窩裏更安全的地方了。
來人向趙羽深深一揖:“小可阮銘川,請小將軍借一步說話。”
“沒空兒!”趙羽很紈絝地拒絕道,“小爺還急着去翻本兒呢!”
見趙羽翻身欲走,阮銘川急了,只好開門見山:“小將軍,我是來救你的!”
“啊?!”這回趙羽總算邁不動腿了,四下打量了一番,拉起阮銘川就走,“咱們借一步說話!”
行到林深處,再無六耳,趙羽終於放心問道:“阮銘川,你到底是甚麼人?”
阮銘川道:“小可是朝廷派上山來的細作,一來打探梁山虛實,二來相救小將軍脫困。”
趙羽狐疑地看着阮銘川:“我憑什麼信你呀?”
阮銘川覺得不能被趙羽牽着鼻子走了,於是反駁道:“我騙你,於我有什麼好處?你現在要錢沒錢,要勢沒勢的,我卻冒着掉腦袋的風險來救你,我喫飽了撐的啊?”
趙羽撓了撓頭:“這話聽着倒也有理!”
但想了想,還是追問道:“我是被劫上樑山來的,你又是怎麼混上來的?”
阮銘川道:“我是欲擒故縱,藉着搭救阮小七、張橫的名義上山的——我說小將軍,咱們身在虎穴,你能不能別這麼羅嗦啊?”
“你敢說我羅嗦?”趙羽瞪起眼,“你還待怎的?”
阮銘川左顧右盼:“長話短說,小可因爲有救人的功績,所以現在手裏掌了幾條船。覷個空兒,我就可以把小將軍你渾水摸魚送出去,你這幾日,睡裏夢裏都要仔細,只要碰着機會,我隨時都會來尋你。”
見趙羽兀自偏着頭思量,阮銘川道:“這裏不宜久留,小可先避去了,小將軍亦當回去準備。”說着出林匆匆而行。
林中只剩趙羽心亂如麻。但一摸到腰間的錢袋,心情便豁達起來:“管他救成救不成,先擲了這一把骰子再說!”
當下衝進了賭錢的屋子,本欲尋黑旋風放對,卻見屋中人頭湧動,又多了些人,定睛一看,原來是阮小七和張橫來了。他們兩個沒遭擒前,也是趙羽的好賭友,此時故友重逢,大喜上前招呼:“七哥,橫哥,你們咋的回來的?”
阮小七便得意洋洋地吹噓道:“誰叫咱命大?被關了陷車,硬是碰上了俺們石碣村的老鄉親——阮銘川阮兄弟,阮兄弟好義氣,有膽量,把我和老張救了出來。可惜阮兄弟不好賭,未免有點兒美中不足……”
後面的話,趙羽再沒聽進耳朵裏去,只是心上唸叨:“原來那阮銘川說的,都是個真的!”
在這種魂不守舍的狀態下,自然發揮不佳,帶去的錢一時半會兒之後,又輸了個乾乾淨淨。在衆人的鬨笑聲中,趙羽灰溜溜地起身出屋,躲羞去了。
回到自己住的屋子,趙羽把自家往炕上一摔,抱着頭髮愣。象如今這樣逍遙自在的日子,贏了錢是自己的,輸了錢是別人的,整天可以沒心沒肺地呼天搶地吆五喝六,嗓子癢了還可以去找大名鼎鼎的三奇公子西門慶解解悶逗逗咳嗽——真是給個神仙都不換啊!那阮銘川幹嘛要多此一舉,巴巴地跑來救自己呢?讓自己就這麼在梁山上自生自滅不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