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當空曌,紅蝶遍海遊,夫妻蓮子心,家旺天下平。
盛夏之際,偶現日月當空,碧海之底,時有紅蝶同遊,連理同心,本來夫妻之道,家興業旺,自然水到渠成。
凡世間之事物,均講究一個主次有序,陰陽調和,人若不分主次,則必生大亂,天若不分陰陽,則萬物不生。
所謂‘天無二日,民無二主,一峯無二虎’,說的便是這個道理,但此刻,站在中年婦女身旁的那個少年,那個身形消瘦的少年,那個她親生親養的消瘦少年,臉上那一雙黑白分明朗若星辰的眼睛,卻是生生地違逆了這個道理。
“阿媽,你又在唸阿爹了麼?”
少年猶自問到,完全沒有在意婦人那閃躲的目光,也或許他注意到了,卻是早已習慣罷了。
“嗯!”
婦人輕聲應到,目光卻一直落在那口冒着騰騰熱氣的鐵鍋裏,閃爍莫名。
“阿爹好久都沒回來了,孩兒都快忘了阿爹長什麼樣子了”
少年木着臉,言語間既沒有絲毫頓挫,也聽不出丁點的喜怒哀樂,那意思就好像是在談論着鄰家某某某,也或者,還要不如。
滋!滋!
幾聲細微的呲響過後,一蓬變幻莫定的白氣,忽地從鐵爐裏面竄了起來,將少年那似是意猶未盡的話頭給打斷了。
“飯好了,給你七爺爺端過去吧!”
將爐中的火澆滅,婦人放下了手中那已然空了腸肚的竹筒,然後拿起一個巴掌大的瓷碗,從鐵鍋裏盛了滿滿一碗看起來花花綠綠,面上還漂着幾粒蝦仁的糊糊遞到了少年手中。
“人年紀大了,喫這個不費牙!”
婦人喃喃自語到,話語間無不流露着對那位喚作‘七爺爺’的老人的關切,可傳遞到少年心中的,卻是一股揮之不去的辛酸。
阿爹從軍了,就在七年前,中途回來過兩次,具體時間,少年已經記不得了,只知道阿爹第一次回來時,他成了隊正,村裏人都來了家裏,喝得酩酊大醉,直到很晚方纔散去。
第二次回來,阿爹成了‘兵武’,少年當時並不懂得‘兵武’是什麼,但卻知道那是比‘隊正’還要大的官,因爲那次來喝酒的人很多,比村裏所有人加起來還要多,其中還有幾個身穿皮甲頭帶鐵盔看起來很威武很嚇人的壯漢。
少年當時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便被他阿媽給強行抱到了隔壁七爺爺的屋中,然後又哭又笑地喫了一碗偶露星點肉末的燜豌豆白米飯,直到隔壁的喧囂徹底散去,這才沉沉睡去,等到他第二天醒來時,這竹樓內外,小村近裏卻哪裏還尋得到阿爹的身影。
就爲了這事,少年曾不止一次地在他阿媽面前哭鬧過,可隨後他便發現,這種毫不濟事的哭鬧似乎並不是他所應該享有的權利,而他則更有可能因此而換來一頓皮肉之苦。
漸漸地,少年學乖了,或許他也明白,每一次的刨根問底似乎只會惹得那看起來已日漸憔悴的阿媽的又一次傷心,於是少年的話就更少了,最後變得沉默寡言起來。
有時候,躺在竹林裏那鋪滿了枯葉糅合着泥土芬芳的軟地上,望着天上那時而飄過被碟錯篁影搖曳得若隱若現的雲朵,少年不禁會感到奇怪。
同樣是當兵,爲什麼別人家的阿爹每年都會回家,即使是不回家的,至少也會託人把餉錢捎回家來,和着那些個哄娃兒開心的新奇物件。
另外,少年還打聽到,當兵人的餉錢其實並不少,尤其是那些當官的,哪一戶家中不是日日有肉食,月月穿新衣。
可怎麼到了他們家,一切都變了呢?
唉!本來呢,這事要是放在其他村,倒也算不得什麼,就算當家的不拿錢餉回來,遇着年景不好的時候,村裏的人家,相互之間接濟接濟也就是了,日子倒也能湊合着過,當然,這得是在你家有地而且和鄰里之間的關係又處得比較好的情況下纔有可能出現的情形。
可常言說得好‘一地一景像,一屋一道梁’,竹花村的情況則又不一樣了,不僅規矩大,而且地還少,曾今有人打過山上竹子的主意,說山上那麼多竹子,少一塊也沒什麼,可卻都被歷屆的族長給擋了回去,說是什麼竹海裏面有神靈,怕驚動了神靈壞了竹花村的風水。
當地的人們,對於這個說話還是深信不疑的,畢竟,他們所處的這個世界,據說就是由神靈所創造的,於是,砍竹求地的事,從那以後便再也沒有聽誰提起過。
不過竹花村的地雖少,但要想在竹花村分一份地,也不是不行,可必須得滿足幾個條件。
首先,你得姓封;
其次,你還得成年(神武大陸,滿十二歲便可算作成年,十四歲便可談婚論嫁);
再者,除非你娶了媳婦兒,自立門戶,否則,一戶人家還是隻有一份地(從軍的不計在內)。
阿爹從軍了,未成年的少年又正巧碰上了這些個不知是哪個***定下的破規矩,所以少年家中便落了個既無壯丁又無地的窘迫局面。
以至於平日裏,少年家中就只能靠着阿媽採點野菜、做點刺繡手工過日子,阿媽也曾爲這事回過一趟孃家,去尋求生活中那最後的一絲光亮。
可是,少年那個素未謀面呃,好像是見過一面據說是很疼愛他阿媽的外公,卻連他阿爹都不如,說什麼嫁出去的女兒就是潑出去的水,唉!至此,少年便再沒聽他阿媽提起過孃家,更別說回去了。
若不是少年的阿爹乃竹花村下一屆的族長,而且又是一名‘兵武’,只怕他們家,現在連領那一份‘光榮糧’的資格都沒有,尤其他在別人眼中還是哎!要真那樣,只怕是喝菜粥他晚上做夢時都能笑得合不攏嘴來。
“今年豐收了,明年就好了,明年我也長大了”
看着碗裏漂着的幾粒蝦仁,少年心中默默唸到,之所以能有蝦,那還是他昨天在田裏捉到的。
“嗯!我還是趕快把飯給七爺爺送過去吧,涼了可就不好喫了。”
一想到‘七爺爺’,少年心中便禁不住一熱,微微一愣神,便端着碗出了竹樓,朝着竹樓背後的一間竹屋走去。
竹屋不大,兩丈方圓,與竹樓也僅是一牆之隔,用來搭建房屋的竹子不算新,卻仍能嗅到一股淡淡的青澀,和旁邊那汗跡斑駁的竹樓站在一起,顯得極不協調。
仔細想來,這座竹屋應該是後來纔有的,而更爲特別的,則是竹屋的建築形式,居然不是像其它吊腳竹樓那般懸空而立,而是徹徹底底的腳踏實地。
看來,當初在建造這座不大的竹屋時,這家主人倒是花了不少心思的,至少,那些腿腳不利索的老人,也不用再去經受那攀上爬下的痛苦。
“七爺爺七爺爺,釋雲給您送飯來了!”
人未至,聲先到,只見少年手捧着瓷碗,小心翼翼地穿過院落裏那條早已被他踩過無數次的小道,緩緩地挪到竹屋門前,當看到竹屋上那道幽黑的門洞時,少年卻是突兀地駐足而立,一步也不願前行。
這什麼情況?難道門洞裏有什麼?又或者那‘七爺爺’長得很嚇人?
“是雲兒嗎?傻孩子,還站在門外幹嘛,來來,快點進來!”
蒼老的聲音,溫厚中帶着關切,平靜中透着慈祥。
聽着這道蒼老但卻讓人倍感親切的呼喚聲,少年頓覺身心舒暢,柳葉般的嘴脣不由微微往上一翹,露出了一抹難得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