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麼聲音驚醒了他。
細微的、幾乎讓人無法辨認的聲音,若不是他心裏掛念着,睡得淺,根本不可能聽見這樣輕微的聲音。
他揚起頭,緩緩展開眼瞼。
微微酸澀的黑瞳映入的是他意料當中,卻也出乎意料的纖嫋倩影。
意料中的是他早明白今夜必能在她家遇着她,意料外的是她竟然又比他記憶中更瘦了,眼角眉梢淡淡掃上了歲月的痕跡,鐫刻着疲憊。
他心神一凜,最後一絲殘餘的睡意迅速褪去,站直身子,他忍不住衝口而出,“爲什麼不叫我回來?”
粗魯的一句質問,蘊含着一些些激動,一些些不滿,一些些責備,卻有更多濃得化不開的心疼啊。
這樣濃烈的心疼聽得原本靜靜佇立的方紫筠一陣激顫,墨睫一眨,眼看着就要落下淚來,她連忙咬牙,極力忍住。
不該這樣的怎麼每回一見到他,自己就變得如此脆弱呢?不該這樣的。
她深深呼吸,眨回軟弱的淚水,取而代之的,是脣畔一抹溫柔的笑意。
他深深望她,又是心疼,又是折服,好一會兒,才找回喑啞的嗓音,“我不是說過只要你一句話,我可以立刻飛回來嗎?”
“我也說過,我能好好地照顧自己。”她凝睇他,明眸溫柔似水,“不是嗎?”
“你說的是你會擁有自己的幸福,你說的是你會與陳君庭好好守護一個美滿的家,你說的是你會有美好的婚姻、美好的家庭,可是”
“我是說錯話了。”她柔柔地打斷他激動的話語,“所以你要怎樣?專門飛回臺灣指正我的錯誤嗎?”明眸蘊着玩笑般的輝芒。
“紫筠,你──”見她在如此處境下竟還嘻笑般地回應他,他驀地啞口無言,伸手抓了抓微微凌亂的頭髮,又是懊惱,又是焦急。
見他發自內心爲她擔憂着急的模樣,她心臟一緊,幾乎不能呼吸。
“蒼鴻,別這樣”她屏着氣息細細說道。因爲要不屏着氣,她怕自己的嗓音會不爭氣地破碎。“我很好,不過離了婚而已。”
不過離了婚而已?
陸蒼鴻瞪着她,不敢相信她竟如此輕描淡寫。
不過離了婚而已?
她十七歲便懷孕結婚,辛辛苦苦跟着陳君庭一起白手起家,半工半讀,還得帶孩子──如此含辛茹苦、受盡委屈,換來的仍是一紙無情的離婚協議書!
她情何以堪啊!
“爲什麼”他咬緊牙,剋制想拉高嗓音的衝動,“那傢伙會無緣無故要跟你離婚?”
“這個說來話長。”她搖搖頭,微微苦笑,眸光落向依然靜靜躺在沙發上的陳楓盈,“我先抱楓盈回房睡吧。”
“我來抱。”他搶在她之前伸出雙臂,輕巧地抱起熟睡着的陳楓盈,緩緩走向臥房,輕輕將她放下。
看着他如此輕緩而溫柔的動作,方紫筠只覺喉頭一梗,連忙伸出玉手,撫住微熱的咽喉。
她看着陸蒼鴻爲陳楓盈拉上被子,接着輕輕在她小巧的額上印下一吻。
她怔怔地望着,神思一下怞離,不知所之。
直到陸蒼鴻的嗓音喚回她迷濛的思緒──“我們到客廳聊吧。”
※※※
“很抱歉我們家只有三合一咖啡。”方紫筠一面說,一面遞給陸蒼鴻一杯剛剛衝好的熱咖啡,“我還記得你有多講究咖啡的品質,也記得你煮的咖啡有多麼好喝”她眨眨眼,思緒短暫迷離,好半晌,脣畔才又巧笑倩兮,“你現在煮咖啡的技巧肯定又進步了。”
“你猜錯了,我可退步得厲害。”陸蒼鴻搖搖頭,接過咖啡,首先淺飲了一口,“你要知道,我這幾年在那兒別說咖啡機,連三合一咖啡包也難得買到,只有進城的時候補充一些,回去隨便煮壺開水就衝了,哪裏還講究那麼多。”他解釋着,俊朗的星眸燦亮,漫不經心的語氣彷彿不以爲意。
但她聽了,心臟卻重重一擊。
她差點忘了,這幾年他可是一個人身在異鄉,而且,還身處大部分地區仍然蠻荒落後的非洲。
“你過得還好嗎?”她問,語氣淡淡酸澀。
他聽出了,一揚眉,“別誤會了,我的生活可沒你想像的那麼不堪。就是偶爾到叢林裏的村落採集樣本、蒐集資料時比較辛苦些,而且我大部分時候也不是一個人,我們有一組同事一起做研究的。”
“是嗎?”她微笑,在沙發的另一側坐下,“說說看你在非洲的生活吧,蒼鴻。”
“我不是在信裏告訴過你了?”
“我想聽你親口說──”
他真的告訴她了,娓娓道來,從他初到非洲時的陌生與彷徨,到他終於能夠掌握來去於都市與叢林間的生活。
他告訴她他的研究、他的同事、他在非洲認識的人們,以及非洲壯麗遼闊的自然風光。
他描述非洲的野生動物大象、獅子、老虎、羚羊描述一望無際的草原,以及夕陽西沉時,暮野蒼茫的景象。
他將自己遊走於非洲各國之間的見聞與她分享,有趣味的,也有令人生氣的,還有更多不可思議的。
他告訴她他每天的日常生活,如何與村民交談獲取資訊,如何進行調查,如何做實驗,如何進行研究分析。
她聽到了許多許多,聽到了他的熱情、他的抱負,也聽到了他的無力與傷感“那個小女孩美茵嘉,真的死了嗎?”
當他提起這個非洲小女孩時,她明白他是真的十分喜愛她,也特別爲她的死去感到無奈與失落。
“嗯。”他點點頭,語氣仍潛藏着淡淡心痛,“她有很多地方讓我想起楓盈。”
她沉默無語,靜靜在心頭咀嚼他的苦痛與寂寞是的,寂寞,她從他這一連串的話語聽到了寂寞,雖然他不曾這麼說,雖然他無意顯露出這樣的情感,但她仍敏感地聽出了,聽出他不想讓她明白的寂寞。
可她也聽到了,聽到了一個女人的存在,一個對他青睞有加的女人。
“你說那個米雪兒是你的同事?”她淡淡地問,語氣淡得不能再淡,可心情也酸得不能再酸。
“她可有趣了。”提起這個總鬧笑話的女同事,陸蒼鴻就不禁想笑,“她是道地的美國人,她家是查理斯敦有名的世族,可卻讓這個寶貝女兒一個人到非洲來工作不過我也真佩服她,她去年來的,直待了十個多月才終於承認自己喫不了這種苦,打道回府。”
她是爲了你才勉強自己留這麼久的,你不明白嗎?傻瓜。
方紫筠顫着脣,有股衝動想反駁陸蒼鴻,可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吐不出口。
他一向看人看事看得那麼透、那麼清楚,不可能感受不到總愛跟在他身邊晃的米雪兒對他的情意,也許他是不想點破吧。
總之,不幹她的事。
不幹她的事──“說完了我的故事,也該換你了,紫筠。”
她一愣,迎視他深邃的眸,那其間盪漾着柔柔波濤。她望着,幾乎有種錯覺以爲自己正在其上載浮載沉──“告訴我你跟陳君庭怎麼一回事。”
“該輪到我被審問了嗎?”她半開玩笑,卻在他認真的眼神中明白自己終究逃不過這個話題,只得輕輕地、幽幽地嘆息,“他說他不再愛我了,就這樣。”
“不再愛你?”陸蒼鴻劍眉一皺,“他愛上了別的女人?”
她搖搖頭,“他說他其實不愛她。”
“那麼,的確有這麼個女人了。”
“嗯,張凱琪,你也認識的。”
“張凱琪?”他微微喫驚,“我們的國中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