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她心中對這兩個性格形象完全相異的男孩懷着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愫呢?坦白說,就連她自己也說不明白。
方紫筠只知道對她而言,這兩個獨具特色的少年都是十分重要的,他們在她心中各佔有一定份量,兩人都是她的好朋友,卻彷彿又都比單純的朋友多了一點點什麼。
她不願定義他們當中任何一個是她的男朋友或初戀,雖然如火的陳君庭一直不諱言自己對她的熱烈傾慕,而似水的陸蒼鴻總是若即若離。
她不會因爲陳君庭對她的愛慕便認爲能與他談一場純純之戀,也不會因爲陸蒼鴻彷彿只單純將她當知己而感到失落惆悵。
她覺得他們倆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是相當的,可這樣的地位又說不上是她傾注愛意的戀人。
就只是知己好友而已吧。
目前,她只願這麼想,也只能這麼想。
畢竟她纔不過是剛剛升上二年級的高中生而已,要談戀愛似乎還嫌太早。
現在最重要的,該是把課業成績以及社團活動同時兼顧好,否則就太對不起她身上穿着的這套綠制服以及儀隊分隊長的身分。
“紫筠,要回家了?”
在每天放學後固定的儀隊躁練後,她立即換回校服,長袖綠襯衫和黑色百褶裙的制服雖然讓一名青春少女顯得死氣沉沉,卻是臺灣大半同年齡女孩最渴望穿上的校服。
“嗯。”她微笑着,一面背起黑色校慶書包,“我先走了。”
“今天這麼早?不留下來看書?”
坐她隔壁的女同學詫異地問她,通常方紫筠不會這麼早走的,她總在儀隊練習後,在教室自習到晚上九點後纔會收拾書包回家的。
“今天有點事。”她對女同學揮了揮手道別,很快走出教室,奔下中正樓的階梯。
在經過屬於高三學生大本營的光復樓時,她習慣性地抬頭望了一眼歷史悠久的建築,心底掠過一陣熟悉的感動。
這棟從日據時代便存在於這座校園裏的建築,古意蒼然,莊嚴肅穆。歷屆學姊都說只有搬到了光復樓,她們才真正覺得自己像這所學校裏的學生,傳承着榮耀的使命。
只有在光復樓,她們才覺得真正長大了、成熟了,擺脫了青春少女的青澀無知。
一念及此,方紫筠忍不住微笑了。
再半年多,她就會跟同年級的女孩一起搬進光復樓,成爲學妹們眼中了不起的學姊。
她希望到時自己能比現在堅強一些,勇敢一些,有主見一些,不再是那個國中時軟弱文靜的方紫筠。
她希望自己堅強勇敢,就像“你喫過飯了嗎?紫筠。”清朗堅定的嗓音在她頭頂上方揚起,她抬起螓首,眼瞳映入陸蒼鴻修長挺拔的身軀。
就像蒼鴻一樣。
她在心中默默補充一句,清亮的眸光則在眼前豐神俊朗的少年身上流轉着。
他長高了許多,升上高中的兩年整整怞高了十幾公分,將近一八○的身高教她每回看他,都得仰起頭來。
身子長高了,氣韻亦沉靜不少,比國中時代的他看來更沉穩淡定,彷彿泰山崩於前,他都能不動聲色似的。
方紫筠就佩服他這一點。
“到我家喫吧。”陸蒼鴻提議着,“今天我爸跟繼母都不在,只有哥哥在家,你不必拘束。”
“這樣好嗎?”方紫筠有些心動,卻有更多猶豫,“我本來想今天應該請你這個壽星喫一頓的”
“算了吧,只要隨便送個禮物就行了。”陸蒼鴻溫煦地笑,“反正我家離忠孝東路近,到時你要坐車回基隆也方便啊。”
陸家自從兩個兒子都在臺北唸書後,便舉家遷到了臺北,在敦化南路新建的高級公寓社區買下兩層樓,裝潢得十分精緻漂亮,像樣品屋似的──一年前方紫筠曾經去過一回,一直希望有機會再次造訪。
“走吧。”不容她再猶豫,陸蒼鴻揚起手臂,招了一輛計程車,然後輕輕將她推上車。
※※※
陸家真的很漂亮。
分佔一、二樓的兩層公寓,在屋內打了一座樓梯相通,樓下主要是客廳、餐廳、廚房、娛樂室等公用場所,樓上則是陸家每位成員的臥房與書房。
第一回到陸家時,方紫筠爲這房子的闊朗以及精緻裝潢而讚歎,第二回來訪,她讓自己去感受陸家藉由一些獨特的傢俱與藝品所展現的優雅品味,體認到這樣的品味並不是只要有錢就能展現出來的,需要主人一點點匠心獨具的巧思。
方紫筠希望將來自己有如此經濟能力的時候也有這樣的好品味佈置出一個溫馨迷人的家。
她欣賞着,眸中綻出熱切的光彩,一顆心因興奮而激動,絲毫沒注意到自己的模樣完全落入陸蒼鴻的哥哥陸蒼麒眼底。
在陸蒼麒看來,她是個沒見過太多世面的女孩子,也許還妄想攀上枝頭做鳳凰。
雖然她身上那套綠制服是很顯眼,可不代表她就配得上他優秀出衆的弟弟。
“你就是方紫筠?”
“啊。”突如其來的低沉嗓音讓方紫筠心臟一跳,迅速旋過身來,望向眼前的男子。
他的五官與陸蒼鴻的相似,可線條卻剛硬凌厲許多,有棱有角,唯有鼻樑上架着的無框眼鏡稍稍緩和了他偏向陽剛的臉孔線條,添上幾分淡雅的書卷味。
可雖如此,那鏡片後一對炯炯有神的眸子卻是咄咄逼人的,冷銳的目光能看得人心慌意亂。
她早知陸蒼鴻有個大他兩歲的哥哥,卻是第一次見他,沒想到他給人的感覺完全與他溫煦淡雅的弟弟不同,看來嚴厲而冷酷。
她有些怕他。
“你你好,我是方紫筠。”
他沒有回應她的招呼,只是淡淡點頭,“蒼鴻經常提起你。”
“是嗎?”
“你們從國中就認識的吧?”
“嗯,是。”
“你喜歡他?”
銳利的問話令方紫筠嚇了一跳,驚愕地抬眸望他,“什麼?”
“你是不是喜歡我弟弟?”他蹙眉,不耐地重複。
“我”她猶豫着,有些不知所措,“我跟蒼鴻是朋友”
“你憑什麼當他的朋友?”他睥睨她,淡淡一句。
她一怔。
憑什麼當他的朋友?難道朋友還得講究門當戶對嗎?
她咬脣,很想如此反駁,卻發現自己在他凌厲的威勢逼迫下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令陸蒼麒更鄙夷她了,他弟弟怎麼會看上這麼一個軟弱平凡的女孩?她不但長相普通,連個性也不起眼,身上流露的氣質明顯只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家碧玉。
從蒼鴻十歲那年爸媽離婚後,他一直就那麼一副不問世事的淡泊模樣,爲什麼偏偏會去關心這麼一個平凡的女孩子?爲什麼就對她特別?
他不僅關心她,待她特別,甚至還受了她的影響逐漸關心起社會上貧窮弱勢的一羣,還因而決定報考醫學院,將來成爲懸壺濟世的醫生。
簡直莫名其妙!
因爲不解造成的不滿,促使陸蒼麒更加瞧不起眼前平淡無聊的少女,兩束凌銳的眸光射向她,跟着冷淡的語音自薄脣間擲落。
“你配不上蒼鴻,方紫筠,他值得更出色不凡的女孩子。”他冷冷地說,一字一句皆如利刃,重重劃上方紫筠胸口,“最好離他遠一點,因爲你們不會有結果的。”
語畢,他微笑望着方紫筠,等待着眼前容色忽然慘白的女孩子的反應。
她毫無反應,只是顫着蒼白的脣瓣,朦朧的大眼眸失神地望着他,一語不發。
她連一點反擊的能力也沒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