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京輦之下,刺王殺駕
「駕!」
快馬冒雨馳行,嘶啞而低沉的駕馭聲與馬蹄急速踏在泥水中的啪啪聲交織在了一起,無端襯出了來者緊張而急促的心情。
雨幕深沉,黑雲連綿,或有雷光閃動,沿途人馬腳步聲凌亂,呼和不止。
戚繼光一身絨衣還未及脫下,雙腿死死夾着馬腹,手中馬鞭幾乎揮出殘影。
他領着親衛絲毫不停,騁馬衝過長街,逆着逃竄的人流,生生撞破雨簾。
一行人馬面門已然被拍得溼透,卻依舊化不開臉色凝重的神色。
只因不遠處的喊殺聲,已經遙遙在耳。
竟然有人在京城中聚兵,刺王殺駕!果真是捅破天的禍事!
是誰這樣膽大包天丶喪心病狂,竟捨命要天下動盪!?
又是哪裏聚集來的反賊,人馬幾何,兵甲有無!?
最緊要的是,聖駕現在有沒有受到衝撞!
戚繼光每每想及此處,心中的不安便再添三分。
快些!須得再快些!今上神文聖武,干係天下安危,萬萬不能出事!
離得越近,便感覺喊殺聲愈發清晰,甚至能見得從戰場上逃離的賊人,衆人見得,左右親衛根本不用吩咐,隨手幾槍,將幾名倉皇逃出來的賊人掃倒在地。
「戚帥!白蓮教的服飾!混雜有留守左衛的甲冑!」
親衛收槍勒馬,大聲彙報所見。
戚繼光皺眉瞥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用力一甩馬鞭:「手腳挑了,留給廠衛!咱們速速前去護駕!」
「啊!」
「饒命!」
一聲令下後,立聞數聲慘叫,此起彼伏。
戚繼光卻置若罔聞,只心中愈發沉重。
留守左衛是左軍都督府在京管轄的六衛之一,雖不屬二十六衛禁軍,卻是鎮守京師的腹心營衛,要是參與謀逆,當真是非同小可!
當然,着有留守左衛甲冑,並不一定是此衛真就牽扯其中。
天順年間,昭武伯曹欽謀逆,率私兵攻打皇宮,所蓄甲冑,便是每次正經調兵遣將後,暗中留存——「每出,輒選達官丶跳蕩卒隸帳下,師還,蓄於家,故家多藏甲。」
但即便如此,也至少說明謀逆之人的地位不低!
除了兵部以外,五軍都督府多半也脫不了干係。
還有白蓮教……
當真是蒼蠅一般,哪裏有縫就往哪裏鑽!
從永樂以來,白蓮賊謀逆就沒停過!
世宗當初改制,就慫恿宗室造反,而後穆宗登基,朝局未穩,白蓮教趙全又唆使俺答汗稱帝,更是謀劃了石州之亂,給韃靼帶路,屠戮同胞十萬餘,如今皇帝因度田事,白蓮教又勾結上了石茂華一夥人。
亂臣丶賊子,二者當真如蒼蠅遇屎一般!
「從速!從速!」
戚繼光再度下令。
他只帶了十名親衛,這是他如今的恩寵,所允許的上限。
但即便人數不多,卻依舊透露出一股沉重肅穆的氣勢,與別部有着天壤之別。
此時一聲令下,一衆親衛再快三分,整齊劃一的十一人,在雨中竟如徑流一般,轟然而行。
愈近的沿途,家家戶戶盡是門窗緊閉,無聲無息,唯有不遠處,隨着風雨而來,時有喊殺聲,刀劍碰撞聲,弓弩攢射聲。
……
不多時,一行人馬終是急馳而至。
放眼四望。
但見雨簌簌從天而降,石磚鋪成的地面上猩紅一片。
高府大門的牌匾砸落在地,傷員丶屍體在門外東倒西歪,兩側牆邊燒焦的痕跡,無聲揭示了雨水的作用。
廝殺還在繼續。
錦衣衛丶東廠丶騰驤左衛丶白蓮教丶夷人丶私兵,亂七八糟的人馬混沌一團,只能依稀從雙方的服飾上略作區分。
刀槍劍戈狠狠衝撞在一起。
「維持陣型,刺!」駱思恭站在高府大門前,高呼一聲。
騰驤左衛排作一排,緊緊咬着牙關,奮力一刺。
「噗噗!」
長槍入肉的洞穿聲,痛徹心扉的哀嚎聲,默契地同時響起,鮮血炸了一臉,令人膽寒。
立刻有嘔吐的廠衛被拖了下去,後人補上。
「圍攏!殺!」
廠衛承平日久,反賊烏合之衆,雙方甫一遭遇,皆是毫無章法,閉眼瞎掄一般。
待得徹底絞殺在一起之後,廠衛終於站穩腳跟,開始組織起陣型,整齊劃一地開始屠戮賊人。
數十紅盔衛分在兩翼,盔甲上道道白痕,沉默握着刀往中間圍攏,腳步整齊,動作劃一。
「噗噗噗」
寒光泛起,衝在最前面的十數個臂纏白巾的反賊,上一刻還面目猙獰,下一刻便戛然而止。
沉悶的聲音響起,幾乎猶如割麥子般,十餘人便倒地斃命。
戚繼光眼見廠衛雖同樣有着損傷,卻佔據了絕大的優勢,已然將賊子壓制,心中這才鬆了一口氣。
「去!往右翼衝陣!」
客軍援助,最是忌諱以自我爲中心,攪亂了正面的廝殺。
作爲當世名將,自然沒有犯這種低級錯漏的時候,只是指揮着親衛發揮縱馬的優勢,衝向右翼那一團結陣而動,頑抗最是激烈的賊人。
「得令!」
短促一聲應諾,便是戰馬嘶鳴聲響起,匯入高府門前這一座絞肉的磨盤之中。
哪怕只是長街,騎兵的優勢依然盡顯。
馳騁而過,什麼陣型都維持不住。
長槍掃蕩之下,便是幾道血線拋灑在半空中,一具屍體跌落在地。
「不愧是戚家軍,哪怕長街縱馬,依舊陣型儼然,當真天下精銳!」
混亂中,不知哪個眼睛尖的讚了一聲。
戚繼光回過頭去,赫然見得一名緋袍大員,勒馬靠近。
前者看清面目,正欲翻身下馬行禮,又見戰事未停,一時猶豫。
最後只好咬牙在馬上拱手彎腰:「下官拜見殷總督,此時不便下馬,還請總督見諒。」
靠近之人,赫然是進京述職的兩廣總督殷正茂。
殷正茂見其人與自己拉開距離,保持警惕,不由得搖了搖頭:「癬疥之患,平定不過反掌,戚都督不必這般如臨大敵。」
戚繼光一時無言。
殷正茂的名聲可不見得有多好,貪污成性這個詞,說的就是此人。
更何況,連兵部尚書石茂華都謀反了,眼下出現在這個地方的,又是身居高位的文臣,戚繼光哪裏敢放下戒備?
面對殷正茂的近乎,戚繼光只好語氣急促地轉移話題:「殷總督!陛下如何了?聖駕有沒有爲逆賊所衝撞?我能否入府面聖?」
殷正茂拿下巴點了點守在高府大門外的血色殺場:「亂成這般,何必強往裏面衝?」
「莫急,陛下無恙,只偶有幾名賊人翻入過院牆,很快便被扔了出來,皆未衝撞到聖駕。」
「咱們等這些逆賊被徹底撲滅,再求見陛下便是。」
當然,他還有話沒說——戚繼光都知道防着他殷正茂,那些廠衛此時又豈會輕易放人進去?
他殷正茂堂堂兵部尚書兼右副都御史總督兩廣,要進去自然不是難事,戚繼光武將出身,敏感時刻,恐怕就要被拒之門外了。
不妨待等上一等,事情平息,便從容求見問安便可。
戚繼光對於不得入府面聖,並未放在心中,只聽到皇帝無恙,終於徹底放下心來。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那便好,那便好。」
放鬆下來後,戚繼光纔有暇問起眼前的緣由:「殷總督,眼下這場景,究竟是何人喪心病狂!?」
雨幕中,殺聲逐漸小聲了不少,有了平息的趨勢。
賊人盡數被衝散,四散奔逃。
廠丶衛丶騎丶巡,乃至來馳的家丁,各自結成陣型陣,絞殺露出後背的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