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守在宣城境內的保寧軍秦德文部改旗易幟沒幾天忽又宣佈重歸大唐,順手拿走了大聖國撥給的軍糧,也不過,堆積起來還不如一座泰山高。有人推測等他把軍糧倒騰完後,又會宣佈棄暗投明,再次跟唐國決裂。此類把戲,僅僅在九月份秦德文就已經玩過三次了。他和保寧軍河東營的朱明樂、湖南營的周山一樣都是地道的奸險小人,朝三暮四,反覆無常。
粗略估算,截至九月底,大聖國被他三人騙去的軍資糧草足可供保寧軍三萬人喫用三個月了,問題是事情還在繼續。
秦德文、朱明樂、周山這些人似乎是喫定朝中某些大員了,歸順、背叛、歸順、背叛、歸順……反反覆覆,形同兒戲。可恨的是大聖國的一車車軍糧還是不停地往前方運,自甘情願地去被騙,昏頭昏腦地去填那個無底洞。
“我大聖國的官員難道個個都是豬嗎?”聖京城的士子們揮舞着拳頭,憤怒地嚷道。
“大聖國的兵部尚書豈會是頭豬?他根本就是豬狗不如的畜生。”一個士子喝的醉醺醺的,手舞足蹈地嚷道,“他爲何一次次受騙?爲何還是執迷不悟?爲何呀?因爲他根本就不愛這個大聖國!你們知道嗎,他的妻兒早就轉移到長安啦,大聖國的死活與他根本就沒半文錢干係。他拼命討好大唐,爲的就是將來謀個好前程!哈哈,大聖國要完蛋啦……”
士子的快活話說完沒多久,就被長樂縣的捕手帶走,罪名是製造和傳播謠言。
僅僅一個九月,因此類罪名被抓的人就塞滿了聖京府的四縣監牢,可是謠言並未因爲強力彈壓而終結,更多的謠言還在瘋狂地流傳。對宣州前線發生的這詭異一幕,人們急切地想得到一個答案。
兵部尚書毛耀如坐鍼氈,一番深思熟慮後,他終於在大朝會上提議集中左神火軍主力全殲秦德文部以示警告,參與朝會的上百名六品以下官員不禁啞然失笑,如此軍事機密怎好拿在大朝會上來討論?這位毛尚書的水平實在是不敢恭維吶。
毛耀卻絲毫不顧衆同僚的譏笑,繼續慷慨成詞,甚至嚷着要親率一軍出京討伐秦德文,一件本來很嚴肅的事情硬是被他一本正經地說成了笑話。
毛尚書一夜之間名動聖京官場,繼而轟動了聖京城。迫於各方壓力,朝廷只好宣佈毛尚書憂心國事,積勞成疾,須要停職休養一段時日。人們揣測這是“殺豬”的信號,某人爲他的愚蠢言辭付出了代價。
被關押在長樂縣大牢裏的那位士子聞聽毛尚書在朝會上的所言所行,熱淚盈眶,跪地大呼要上訴。長樂縣令蘇羽此刻正忙的腳不沾地,東南王府因擴建需要拆遷大量民宅。這些民宅的主人拐着幾道彎都能與大小權貴攀扯上關係,他們得罪不起東南王,還得罪不起一個長樂縣令嗎?這些天他是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心都快碎了,哪有心思去管一個窮酸的死活。
縣尉張默安遂主持複審,士子見覆審的又是張默安,心先涼了半截,他畏畏縮縮地給張默安磕了個頭,討好地說:“張少府難道不覺得我是冤枉的嗎,我說的全是真話,竟被關了七天,我冤枉啊。”張默安認真地查閱了自己審理過的卷宗,又與幾位押司商議了一下,對士子說:“造謠和傳播謠言一罪,查無實據,可以無罪釋放。但你詆譭朝廷大員卻是罪大惡極,除非毛尚書不追究,否則你就等着爛死在大牢吧。”
毛耀寬恕了士子的孟浪,感動的士子赤裸上身,揹負荊條到他府門前流涕請罪。毛尚書親自出迎,好言寬慰,誇讚士子胸懷天下,兼濟蒼生,剛整不啊,不懼權貴,德才兼備,風流倜儻,是全天下讀書人的典範。西南王不僅當衆寬恕了士子的罪過,還宣佈重金禮聘這位士子做自己的文書參謀,將來還要推薦他爲朝廷效力。
被各方口水噴的體無完膚的兵部尚書此舉贏得了讀書人的心,形象因此大爲改觀。不久之後聖京城裏就有風傳說毛尚書其實是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李熙離開聖京去了趟廣德,他是去和李德裕下棋的。
秦德文、朱明樂、周山三人就是棋盤上的棋子,李熙現在對這三枚棋子的表現很不滿。
改旗歸順大聖國是爲了討得軍糧,易幟重歸大唐,是爲了把軍糧運走,這種看似無聊的表演,雖然手法拙劣,漏洞百出,卻誰也不能說什麼,只要認真地表演下去。既能全了李德裕忠貞之臣的好名聲,又能兌現新安江畔美人臺下達成的協議。是一個兩全其美之策。
李德裕不願也不能背上通賊的罪名,否則即使是在江南,他的地位也頃刻不保。這一點上李熙爲他考慮的很周到,讓秦德文、朱明樂、周山等人改旗過來拿糧,易幟回去送糧,扮演奸猾小人,你李德裕躲在幕後得利,損失能有多大呢,充其量是被人懷疑有詐,只要秦德文三人咬死不認帳,誰也拿你沒辦法。
可你不該得了好處,還不忘暗中擺我們一道。軍糧運輸這等機密,你不往外捅,老百姓們怎麼會知道?在聖京城散佈謠言大肆詆譭大聖國朝廷的不是你還有誰?逼得我堂堂兵部尚書自毀形象,甘做跳樑小醜,爲天下笑。目的還不是爲了讓有心人看看大聖國的官員們究竟有多麼荒唐和愚蠢,發生在前線的那一樁樁詭異莫名的改旗易幟事件並沒有暗藏什麼驚天大陰謀,完全是我們這位愚蠢無聊的兵部尚書幹出來的蠢事。
你滿意了吧,得了好處又向你主子賣了乖了吧,有意思嗎?
李熙此來是跟郭仲恭等人商議,並讓郭仲恭遞話給歙州李某,下回改旗易幟的時候能不能動靜鬧小點,升旗、降旗兩三個人就能完成的事,不必再派人到聖京來宣揚了。你們這麼折騰讓我大聖國諸王的臉往哪擱,一個公信力破產的國家離傾覆也就不遠了。
李熙最後警告說凡事適可而止,今後不要再在背後搞這些無謂的小動作,否則揚州城裏很快就會出現《新安江畔美人臺的美麗傳說》這樣的傳奇大戲,說的是兩個姓李的男人和八十八個美麗女人的故事,一定會很吸引人。
話傳過去後,李熙就和郭仲恭打獵去了。經過多年修煉,他的箭法早已不再是當年誤殺耕牛的水平了,行獵一天共射殺一頭野豬、三隻野兔和六隻山雞,十隻獵物死相都很悽慘,情況最好的一隻山雞身上中箭七枝。不管打獵還是打仗,李熙都更欣賞那種千軍萬馬奔馳,萬箭千槍攢射的王霸作風,很受用那種自己一箭射出,衆箭尾隨而至的合作樂趣。
紅霞滿天時,他和郭仲恭互道珍重,各回各營。山雞身上的箭還沒拔完,譚彌就遣使過來接洽投降了,事情做的很機密,李熙很滿意,他猜想以後聖京城裏的謠言或許會少點。
……
十月初,李熙回到聖京,先去探望了一下賦閒在家的毛尚書,勸他靜下心來練練書法,至少學會寫自己的名字,別老拿着名章到處戳,那玩意容易造假。又鼓勵他保養好身體,東山再起有日,不必消沉。毛耀滿不在乎地說:“不做兵部尚書正合我意,西征戰場一團糟,我樂得在家躲清靜呢。”西征戰場是有點小麻煩,不過還不到一團糟的地步,李熙知道他在發牢騷,就約了他改日出城打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