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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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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州城內又開始了一次大逃亡,江西觀察使單牧民望眼欲穿不見鄭牧之,即打發老管家挑上行李,自己背上包袱,腋下夾着把雨傘,一身麻布青衫和逃難的百姓混在一起,安然出了洪州城,觀察使府幕賓、官吏左右找不到單牧民,料想已走,便也收拾傢伙各奔前程。

張默安派在洪州城外的眼線始終未能找到觀察使的儀仗,歸告鬱秀成。鬱秀成道:“他能混到觀察使的位置,豈是你幾個眼線能盯得的?”交給張默安一張名單,說:“按方抓藥,一個都不能少。”

張默安看那張“藥方”,列在第一位的是一個女人的名字風鈴兒。嘴角一挑,發出一絲冷笑。鬱秀成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找到後直接帶來見我。”

洪州亂成了一鍋粥,風鈴兒卻還耐着性子在她的書房裏作畫,小婢婉兒侍立在一旁,不時朝窗外打望,庭院中花草蔥榮,秋陽正豔。

風鈴兒的畫做完了,自己立着欣賞,忽然笑出聲來。

婉兒喫了一驚,問:“姑娘好好的笑什麼,天色不早了,將軍他大半是不會回來了,我們還是自己走吧。”

“走?走向哪裏去?回不去了,已經無路可走了。”

婉兒無話可說,風鈴兒憂傷的情緒感染了她,窗外陽光明媚,她的心裏冷的驚心。

張默安闖入風鈴兒的書房,望着強作鎮定的兩個小女子,咧嘴一笑,將桌上的畫作捲起來,抓住手中,說道:“鈴兒姑娘,請吧。”

婉兒鼓起勇氣問他:“鄭將軍殉國了嗎?”

張默安道:“鄭將軍在吉州城下爲你們的朝廷立下大功,而今去長安請賞去了,料想天子會爲他賜婚,故而棄了兩位姑娘。二位就不必再惦念他了。”

風鈴兒回身去摘牆上掛着的刀,衛士大驚攔阻,張默安喝道:“讓她把刀帶上!”

李熙將這個提刀來見的美貌女人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了一番,讚道:“有幾分巾幗英雄的氣概,好。我聞姑娘本是單牧民的女人,何以又跟了鄭牧之?是單牧民把你賜給了他,還是鄭牧之強掠了你?”

風鈴兒冷笑道:“我自己看上他,倒貼去追的,這個回答你滿意嗎?”

李熙道:“有句詩怎麼說來着,我欲將心比作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大致就是這麼個意思,我以爲姑娘今時今日的心境就跟詩中所描繪的情景差不多吧。鄭牧之是個小人,我嘛是個粗人,可我雖粗,卻不是個小人,我覺不會像他那樣隨意拋棄你,即使天荒地老。你跟着我,衣食無憂可保無虞,此外我也不會讓你顛沛流離。”

風鈴兒耐着性子聽完,淡淡地問:“這就是你對我的承諾,衣食無憂,不讓我顛沛流離?”李熙補充道:“還有到天荒地老都不拋棄你。”風鈴兒哼了一聲,忽然惡狠狠地白了李熙一眼。李熙不管不顧繼續說:“當然我也知道姑娘是見過大世面的人,我嘛,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我這個人除了不大會說話,其他方面還馬馬虎虎。姑娘跟我久了就知道了。”

李熙遊走到風鈴兒背後,畏畏縮縮地伸出一根手指去撥弄她的步搖,或是畏懼她手中的橫刀,只撥弄了一下,就趕緊躲開了。又似在掩飾自己的怯懦,他繼續喋喋不休地說:“姑娘豔名江右皆知,我仰慕姑娘久矣,今日一見實慰平生之遺憾。姑娘人如其名,美貌與氣質並重,劍法與琴藝齊飛。唯一所不足的,就是風鈴兒這個名字不太恰當。姑娘試想,風中的鈴兒那還不得吵死人了?與姑娘文靜淡雅的風格十分不配。我給姑娘改做‘崔鶯鶯’如何?崔是名門望族,大唐屈指可數的幾個世家大族之一,鶯鶯嘛,你懂的,是一種叫起來很好聽的鳥兒,我從小就喜歡。怎樣,這個名字比你原來的如何?喜歡的話,就改叫崔鶯鶯吧。”

風鈴兒道:“我說不喜歡,你能不改嗎?”

李熙道:“不能。”

風鈴兒哼了一聲,微笑着搖了搖頭,丟給李熙淡淡的一瞥,昂首挺胸就往外走。衛士攔住,阮承梁丟個眼色過去,衆人方讓開。

風鈴兒一走,李熙搖了搖頭,向鬱秀成等人苦笑道:“花場老手果然不凡,好手段,好演技。不知道的還真以爲是什麼十四五歲的清純大姑娘呢。”

說罷,意興闌珊,忽然一臉的疲憊。

阮承梁奉上一碗茶,遞給他一把冷毛巾,李熙擦臉的時候,鬱秀成打發張默安出去,阮承梁收拾了毛巾,也退到了院中。屋裏只有李熙和鬱秀成二人。

李熙尷尬地問鬱秀成:“我今天的樣子很不是很土氣,像個傻瓜似的?”

鬱秀成道:“大名人嘛,多少都有些脾氣。你要是實在不喜歡她,那就再換一個。”

李熙道:“無非是做一場戲,又不是做夫妻。費那周折。”

說過,李熙喝了口茶,對鬱秀成說:“那個叫婉兒的小女子長相還是蠻清秀的,我看着挺好的一個人。記得上回咱們把鄭虎的夫人失手弄丟了,讓賊給害了,我一直覺得對不起他。你看把這個小女子配給他如何?”

鬱秀成贊同道:“也好,這樣假戲更像真戲。就怕鄭虎不答應,他和原配感情很好,至今還戴着孝呢。”李熙感慨道:“自己死了妻子心裏難受,哀傷難拔,可是殺起人來依舊手不容情,全不顧別人痛失親人也要傷心欲絕。你說,人放着太平的日子不過,爲何總要打打殺殺呢?這場亂真不知何時纔是個頭?”

鬱秀成嘿然笑道:“我前日在嶽州境內一個破落的城鎮裏,遇到一個油頭粉腦的和尚,坐在一片殘垣斷壁中唸經,身邊坐着狐狸和雞,都在聽經。經文唸完,狐狸縱身撲殺了雞,雞哀鳴時,和尚責那狐狸說‘你聽了我好幾場經,怎地還如此嗜殺?罪過,罪過。’狐狸沒理他,叼着雞走了。我聽了好笑,就跟和尚說‘殺孽既生,靠你的慈悲胸懷是濟不了事的,你既然可憐那隻雞,當該給狐狸當頭一棒,也總勝過你在此長吁短嘆。’你猜和尚怎麼說,他說‘狐狸喫雞自來如此,我打它一棒,它還是要喫雞,它不喫自己會餓死,雞不被它喫也未必就能善終。’我說你聽明白一個和尚,那爲何在此發此幽嘆,不覺得無聊嗎?和尚答‘我就是無聊才發此一嘆,你有事走你的路,沒人要你駐步停留。’真是把我笑死。”

李熙道:“這個和尚左眉梢處是不是有塊紅胎記?”

鬱秀成驚道:“你認識他麼?”

李熙笑道:“他就是我跟你們說起的自長和尚啊,我原來打發他回洛陽了的。”

鬱秀成喫了一驚,說道:“怪不得我聽他這話有些玄機呢,原來是位高人。”

李熙嘿然冷笑道:“他算什麼高人,他不過是個廚子。狐狸不喫雞會餓死,有些人不喫人也會餓死,所以天下多事。我們之所以到處殺人,其實就是不想被人殺。狐狸生爲狐狸,雞生下來就是雞,是好是歹都是一輩子。人卻不一樣,可以被人喫,也可以喫人。不喫人就被人喫,有沒有第三條路,沒有,永遠都沒有。”

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已是滿臉的疲憊。

鬱秀成起身道別,走出門,招呼阮承梁進來服侍。鬱秀成步出大門時,張龍、趙虎聯袂而來,滿面春風得意。鬱秀成道:“讓我猜猜,難道捉到單牧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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